樹苗灌溉週記--1阿成篇
洪麗
周末晚上,我照例在課室做著清潔婦的灑掃工作,赫然見到長方桌子上緣一個大破洞,裡面還塞著廢紙衛生紙,誰做的?給我站出來?好大的膽子,事發幾天了?為什麼沒有誠實的小孩來告狀?為什麼大家若無其事?當下真是怒火攻心,下禮拜逮到兇手後,不但要臭罵他一頓,還要賠我一張桌子來,也要教導其他人「糾舉不法」的公民責任。
果然是阿成,他知道不可以拿椅子砸桌子(就算是紅檜做的,也會受傷啊!),但是,那些激怒他的不實言語,不斷從其他人的口中輪番上陣,最快的解決方法就是「暴力」,不過,他選擇對桌子暴力,這個傷害最小,而且具嚇阻力。
阿成容易生氣也坐不住,他不喜歡白紙黑字的任何東西,連圖畫書也不愛,他愛運動,愛玩牌,肚子餓了,就會晃過來問我有沒有肉乾吃。
稿紙一攤開,就是我們倆對峙的開始,前置作業早已進行一兩周,無論是主題的說明引導,影片的輔助延伸,我都已使出渾身解數了,但他仍是一臉糾結不耐,趴在紙上翻來覆去,抓頭拍桌,就差沒在我面前撕爛那張四百字稿紙。
從好言提供寫作線索,到高聲回答他重複的問題,我感覺到全
身血液正灌衝腦門,我不明白,三秒鐘前我說的那個完整句子,為什麼他記不住,而且,已經重複三次了。即使聲音高亢,但我絕不出損人惡言,因為,我知道他也想振筆疾書。
就這樣我們僵持了幾年,有時,我念他寫;有時,他接寫我的鋪陳,甚至,當他趁亂落跑時,我也會選擇性的閉上眼睛。其實,我心裡佩服他,這麼痛苦的事為什麼還要繼續呢?不是該哭天搶地的耍賴不來嗎?但我沒問過他這個問題。
不知不覺間,他不再每字每句的依賴我了,他趴在桌上是因為無以為繼的小難關,他會主動來找我:「這要怎麼開頭?」一天,他姊姊欣喜的告訴我,剛上國中的他段考作文拿三級分,「他以前連一個字也寫不出來耶!」我不太敢肯定,這到底算不算進步。
過年前的那堂課,我忍不住介紹了「大法官」這部2014年由小勞勃道尼主演的美國片,想讓他們理解抒情與敘事的處理層次,就像舞台上演員與背景的關係,在背景的流動裡,表演者以畫龍點睛之姿,引動觀眾的集體共鳴。不過我也擔心,他們坐得住嗎?
幾次試圖解釋劇情,但他們個個聚精會神,似乎不需要我多嘴好事,即使幾個法律術語不明白,也無礙劇情的引導。
終於,螢幕亮起了黑底白字的工作人員列表,「怎麼這麼快就演完了?」阿成抗議,「甚麼,141分鐘耶!」我趕緊轉身收起螢幕,為了遮掩住一點激動和驕傲,我知道,阿成真的進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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