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還有明天
林昕成
我討厭上學，痛恨每天回家要生吞活剝那狗屁不通的課本，一頁頁嚼不動的爛乾牛皮，嚥不下又梗在喉頭令人作嘔，這一切：上學、讀書、考試是多麼的虛偽，每個人為了成績，變成一頭頭被奴役的畜牲，天天鞭打自己，討誰歡心？這一切，若不是為了自己，為何要繼續荒唐下去？
手裡捧著成績單，心跳有點不規則的碰撞，掌心冒著手汗，只見爸爸拿下眼鏡，頭只微點，我彷彿瞥見那久違的笑容靦腆的一閃而過，此刻，我踏入捷徑的入口，掙脫成績的審判，開始恣意的為所欲為。
這個計畫，竟然如此完美的實現，原本幾套應付突發狀況的腹案，結果只是杞人憂天。我自己作了一份考卷，洋洋灑灑的出了兩大張考題，再搭捷運跨縣市刻字印刷，最後合理的寫下該粗心的答案，並搭配幾處驚心的塗改痕跡，是啊，如果我啃過這些狗屁東西，當然也會這麼作答。終於，該為自己批上分數了，我謹慎的以「8」字頭作為開始，希望可以泯除血管底層仍然騷動的不安。從現在起，我開始收復「自己」的生活。第二章考卷也沒有一絲破綻，我確定這次爸爸不再抿著微笑，從此，我的生活風平浪靜，安閒自適，同時，謊言的雪球正加速滾動起來，脫離了安全的軌道。
萬萬沒有想到，一次一次天衣無縫的騙術並沒有撫平我的騷動，我是個心口不一的傢伙，流利的說詞從嘴角橫飛，我卻感到越來越緊繃、昏眩。真實與虛擬成績之間的裂縫加遽擴大，多一個甜美的謊言，就是增加一個新的故事，故事內容不斷創新，情節卻反蝕自己，我發現我的心開始不自由，但不同的是，這次我被自己從裡頭反鎖，齧咬吐絲的蜘蛛層層將我裹覆窒息，失去了空間、光源、甚至空氣。我看到自己一命懸在崖上，沒有立足點，四肢拼命揮舞，向上攀爬，我氣力盡失；縱身而下，伊於胡底。
我無法繼續下去，我再也說不出新的故事，我不記得昨天、上個禮拜說了什麼，謊言兜上了天，連成一只風箏，只是那本來翩然飛舞的風箏，何時斷了線？風箏急速的衝入雲底，我卻上了腳鐐手銬，綁住萬斤鉛塊，迅速狂亂的陷落地底淵藪。
我也在謊言的雪球裡了，我和它們合而為一，一條條印成鉛字的題目、一個個榮耀的標準答案，如此縝密的交織，再用分數打出美麗的蝴蝶結，我不由自主的為它們製造一則則激勵人心的故事，像是裊裊上升的鴉片煙，迷濛了我的眼睛，我的理性。對不起，爸，把你也捲入這個雪球中，而不知道怎麼停下它，今天是九月二十五日，你會去學校參加家長日，你好像興致勃勃，我想所有的事，今天會有個結果，學校的火我已經滅不掉，希望老師清楚的告訴你一切吧！
雪球滾到了崖邊，前頭是萬丈深谷，我在軟綿綿的雪球裡找尋這一切的起點，伸出的手最後搆著了一個小石塊，剎時間，我理解到這無可救藥的局面，是一顆叫做謊言的小石塊鬆動了，於是我改題目、作考卷、偽造成績，我騙了我自己，為了得到一個逃避的捷徑，現在，我一無所有，明天之後的每一天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崩裂的雪球和父親的臉孔一再重疊，如果還有明天，你們會怎麼看我？我的語言裡還有誠實的辭彙嗎？再往前一點就結束了，我在崖邊又找到一條捷徑；但是，既然我已一無所有，那還有什麼可以失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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