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捨不得
洪麗
手機飛來一則連結:104年會考作文六級分範本,題目是「捨不得」
記得剛公布會考作文題目時,我就問學生們這題目該怎麼切入,怎麼選材,面對正經問題,他們立刻啟動標準模式:搖頭晃腦做茫然狀。
「捨不得的相反詞是甚麼?」
「對呀!就是捨得,轉念放手了就捨得,有更愛的事物後也會捨得,捨不得之後又以捨得對照,才能把這題目寫全。千萬不要犧牲無辜的老人家,或是無端消費畢典同窗,然後只有一堆濫情堆疊的排比句,以及『長相左右』的誓言,那你肯定是千篇一律中的一篇。」
果然,六級分範本的內容俱是如此,捨不得後又以捨得來洞澈了悟。
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寫這「捨不得」?
我照例周三下午到YG那兒上課,走進補習班,屋頂及牆面已經張掛聖誕裝飾,聖誕氣氛的歡暢把冷空氣隔絕在外。但坐在櫃台內的YG卻眉頭深鎖。
「你怎麼了?吃過飯了嗎?」YG總找不到時間把一頓飯吃完全,常常連隨手可糊個肚子的乾糧也無暇吞嚥。
「我頭好痛。」摀著太陽穴揉捏的她,一定是忘了喝咖啡才會這樣。
「喝過了,還多喝一杯,也沒用。」
忘了當時趕著上課的我還說了甚麼,只記得下課離去時,她頭痛未解。
晚上,母親傳來訊息,小表弟把YG送進榮總急診室,打了針吃了解痛劑仍未見好轉,還痛到嘔吐。醫生要病人回家休養等待藥效發作,表弟不肯,表弟說不治好不回家。
深夜,母親再傳來訊息,明日一早YG要開腦,取出血塊,並處理早已破裂長期滲血的腦幹血管。
清早趕赴加護病房,清醒的YG跟我說:「為什麼要讓我開刀?」
我不知道YG對自己的病情知道多少,我只知道,眼前的手術只能提供50%的成功機率。姨丈和兩個表弟都要YG留下,他們要和醫生聯手痛擊那在暗處偷襲YG的破裂血管。
YG這綽號是我取的。「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我和朱自清有一樣的悔。YG甚麼時候住進我家的我不記得了,她是我的親阿姨,小時候給人做養女,孰知養母家比外婆更窮,沒能給她上學去,所以外婆又把她接了回來,YG說她上一年級時已經九歲,比班上同學都高出一個頭,但她寧願被笑話,也要讀書識字,那年,她以一分之差含恨台南師專,外婆就不准她讀書了。鄉下地方,女子只能嫁做人婦。於是,她來到台北我家。我家人口眾多,都是家鄉北上的親戚,所以我得和YG共睡一張單人床,似乎也不覺得擠,但一輩子側睡的姿勢倒是改不過來了。
YG晚上在夜校上課,白天幫母親顧家煮食,也兼做幾家公司的會計帳。大概是年近三十,外婆老要她相親,那時剛學幾句英文的我,便替她取了Young Girl這個綽號,讓她青春永駐,而且還替她出了不少主意,比如約會時得客氣食量小,才不會把對方嚇跑,或是故意忘了帶走手帕,給對方一個必須連絡的機會等等,至於,姨丈這人是如何成為我家的一員,他們兩個有沒有卿卿我我的戀愛事蹟,敏感八卦又值青春期的我,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只記得,YG生大表弟時已是高齡產婦了。
我們居住在同一個城市裡,時相來往,但我忙著讀書考試求職結婚,再和YG熟絡時,她已是中型補習班的老闆了,她邀我到補習班存經驗試膽量,於是,那兒成了我的練兵場,更是我揮灑創意的舞台。
每年農曆新年,YG都會送我一盒她家長灌的香腸,和當季盛產的玉米。今年聖誕還沒過完,春節會有香腸吃嗎?

開刀房亮了綠燈,從清早等到下午的我們,看到閉著雙眼的YG被推入加護病房。未來72小時是關鍵期,如果清醒,復建的時間大約需要……….;如果沒有清醒……….
我每天去報到,加護病房一天開放兩次探病,每次半小時,一次只可兩人進入,因此大家要排定班次才行。忽然間,寒流接踵而至,深冬的感覺好重。
她還是緊閉著雙眼,腫脹的腦幾乎使她失去了面目。我流淚,母親也流淚,她是母親供養吃住讀書又親手嫁出去的妹妹,連月子都在我家做。而我,這幾年和她親,她知我心底事,我知她辛苦路。
她渾然不知體內無法排出的水份沖破了表皮與縫線,撕成一道扭曲爬行的口子,於是,太陽穴上方有了新鮮的傷口。小表弟和我在病床邊摩挲按壓,試圖尋找好轉的隱喻或神蹟,床頭梵音重唱跌宕,護理長走過來說明白天縫合的經過:「我們看多了,其實病人已經累了,可是家屬總是捨不得,這樣下去,只會讓她更痛苦。」
第二天,小表弟握著她的手,告訴她:「媽,我一定會如期去法國讀書,你不要擔心,如果你累了,就不要再硬撐了。」我在心中默禱:「YG,你這輩子功課做足了,該享福了,為自己做決定吧。」這時,一滴若有似無的淚水滑落YG的右臉頰,右腳及右手指也像是抽動了一下,我和表弟相覷見證,我們捨不得她再痛。
深夜,鈴聲實在無比驚駭,趕到醫院,護理人員已在為她整理最後一張臉。那晚,我們陪著她,母親則到她家裡翻箱倒櫃,務必要找套新衣新鞋才能送她上路,氣急的母親終於拎了些體面東西來她面前,忍不住對著她叨叨唸唸:「連一雙新鞋,一套新一點的衣服也找不到,節儉成那樣,是要留給誰啦!」
好多年了,從未去看過YG,反倒是常常跟人說起她,說起我們以前共睡一張單人床的事,說起她喝咖啡是為了治頭痛,說起她當養女上不了學的故事,說起她風光的事業……;我也常在蓮蓬頭從頭頂沖下時想起她,想到她總是叫餓叫累的樣子,想到她老是急呼呼的腳步,想到她被送入手術室前告訴我的最後一句話:「你要愛惜自己,不要像我這麼累。」
好多年了,從未去看過YG,因為我還是捨不得。
那天中午,車子剛右轉信義路要回家,忽然瞥見正要過馬路的兩大一小,不就是小表弟一家嘛!搖下窗戶大叫他,他們退回人行道,「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我們特地來大安公園,有小孩子的活動啊!」娃娃車裡的小妞我第一次見到,YG,妳一定疼死這小妞了,肉滋滋的粉嫩臉蛋,晶亮閃耀剔透的眼神,尤其是,表弟跟太太說好了,在小妞的名字裡,嵌上了你名字中的「月」字,天天喊著妞,也天天叫著妳。
陳怡潔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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