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
受風羊
無心的愛、無病的瘋、無羽的翔。
人生是在狂而不止的風之中,咬牙前進的那隻羊。不,不一定是前進,無目的地前行是一種停佇,或許我只是想停佇原地,正面迎著風罷了。
風在吹、時間在走、我在退後。但對風而言,我前進著,時間停佇著。
陳怡潔作品
在偶爾特別清醒的時間裡,會聽見一種細密嘈雜的聲音。雙耳嗡嗡作響,皺起眉梢,想聽得再仔細些,卻發現沒法準確描述出聲音的性質,甚至必須費盡全力才能模糊地感知。聲響往往伴著些許目眩,突如其來在恍神間,發覺眼前兩端發青的日光燈管刺眼無比。我瞇起眼,品味伴隨些許暈眩的微弱知覺,好奇這些感覺平時在沒有注意的情況下是以什麼方式存在。
我將它稱之為「高燒」。
這是某天深夜,獨對昏暗的天花板輾轉難眠時想到的。這樣的感覺很像滾燙的高燒,昏沉而無法理清自我,反覆浸淫於某種情緒,像初次醉酒、像初次暈菸,沉醉於其獨特的歡愉而無法自拔。我頓時發覺周遭的空氣濃稠起來,浮騰的塵埃化作汪洋大海,不規律的暗流衝撞著,而我置身於幽閉的深海,化身一隻熱帶魚,一吐一息充盈著湛藍,偶然感受一股自遠方來的冷流,興奮地直打哆嗦。自此我總分神留意著以便再次回味,但它卻鮮少出現,如刻意的迴避。
前些日子啦啦隊比賽剛結束,最終帶著遺憾被淘汰。大家圍著小圈子泣訴、勉勵,我卻突然清醒無比,再查覺到那嗡嗡迴盪的耳鳴。以為是許久未見的高燒再度襲來,卻發現自己逐漸下沉、逐漸融於深海般幽暗的夜色,直至身體每一寸微血管被冷冽佔據。痛苦、悲憤似乎都沒有他人劇烈,唯一感受到的,只有微弱的酸楚,似在美夢中醒來,反覆咀嚼夢中內容,卻無法返回當時的狂歡,只遺留淺而薄弱的愓憾。隱約記得,那晚的蟬鳴響得特別劇烈,擾人清夢的悲鳴不絕於耳。
於是你驚覺高燒不過是一種常態,轉瞬的清醒是意識薄弱的抵抗。快樂的高燒、閒適的高燒;賴在床上整個上午、與同齡的朋友打鬧嬉戲、忙碌一個夜晚,無時無刻不發著高燒。逐漸忘卻自己的存在,用理由填滿自己的生活,燒到無法自已。漸漸不去理解快樂的根本,因為沒有理由去分析,讓自己安穩而滿足的走下去便足矣。只負責做一隻愜意的熱帶魚,在廣闊無邊的深海優游,尋求柔嫩的海草築成溫暖的窩,然後遺忘孤獨。你又再次失眠,懵然間睡去,在半夢半醒間沉浮,好似看見心中有什麼被撕碎,裂成無數小而密的碎片,深深劃過皮膚,開了無數密密麻麻的口子,然後時間化成的瘴氣漫入那些口子之中。刺骨的疼痛。
才明白,生活是連綿不輟的高燒。而意識的苦悶是高燒之後,短促而無法痊癒的咳嗽。
一覺醒來,什麼都忘了,一切回歸我所習慣的日常。我趕著上十點的課,匆忙更衣出門。行至宿舍前的長坡時,發覺前些日子震耳欲聾的蟬鳴沒了蹤影。我想,秋蟬或許明曉自己的去日將近,為自己頌唱完輓歌之後,沉默地頓入土中,讓自己的存在消逝於猶於他人耳畔徘徊的回響。我佇於斜坡上,盯著發黃的樹好一會,然後皺眉離去。突然打了個噴嚏,呆愣在原地,直至冷冽的北風竄進衣內,瑟縮地發起抖,才驚覺冬天已步至自己的身旁,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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