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苗灌溉週記4—18隻瞳(中)
洪麗
陳凡作品
「Jessic，你媽媽知不知道你很皮啊?」
Jessic從9點上課開始，便一直拿著那隻瓶裝水對著嘴噴射絲絲水柱，因為他在瓶蓋上戳了一個小洞，那姿勢與著名的尿尿小童像極了，其他人的注意力當然忍不住就分散開來，我三番兩次的請他放下，他非但不從，還拿水來洗臉澆褲子，他那條褲子是泳褲材質吸水力強，他不斷用中文和我「應喙應舌」對答如流(一言九「頂」啦!)，好，算你厲害。從這天開始，他隨身攜帶噴水瓶，每天連喝3小時，喝多便尿多，我也任由他進進出出。
「我才不要幫助別人，那對我沒有好處。」大概是我請他幫別人的忙吧，所以Jessic反駁我，奇怪，我的人生為什麼總有故事跑出來，於是我說起大學畢業那年曾經借過兩個人錢，那是我大學四年打工積累的存款，當時沒多想，只覺得他們沒那筆錢，人生就無以為繼了。
「他們後來還你了嗎?」原來Jessic最關心的是我吃虧。
「還啦還啦!」
「全部還嗎?多久才還?」Jessic的媽有福了，千金難買生意仔。
「忘了多久還，但是都還了，他們現在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而且比我有錢多多喔!」說著說著，差一點掉進回憶中。
「你幫人家，結果人家現在比你好，你不會覺得很不公平嗎?」這是甚麼問題，我怎麼從沒想過?
「不會啊!如果我的朋友都過得比我好，那麼朋友找我時，我就不必擔心他要找我借錢，見面吃飯也不用擔心誰要付錢了。」Jessic悶了下來，沒再問話。
陳凡作品
最後兩課的唐詩該怎麼教，讓我腦袋轉了幾圈，有了，帶著他們搭上皮巴弟先生的時光機，走進唐朝。
選了幾首絕句，故弄玄虛的挖掉詩眼，關鍵動詞等，先利用華人子弟琅琅上口的＜靜夜思＞，帶他們找出韻腳、平仄，當然最重要的是那份情思，為什麼是「舉頭」望明月，而不是「抬頭」望明月?為什麼「舉頭」「低頭」這樣尋常的動作，竟成了千古佳作?
接下來的三首，便在歷史地理交錯的故事中氣氛裡，他們懂得推敲琢磨、雕章琢句的高妙了。
「老師，你為什麼要當老師?」
「因為小時候覺得老師好神氣，老師說話沒人敢反對，叫你站就站，叫你坐就坐，對學生發脾氣，家長要來道歉；打了學生，家長還要來道謝。」
「美國不能打學生!」一鴻、品妤立刻抗議。
「台灣現在也不能打了。」我也氣弱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當老師?」
「嗯!我想過這個問題耶，可是不知道答案，後來看了一部電影，發現那就是我的答案。」
「甚麼電影?」小傢伙們異口同聲的問。
「唉呀!說了你們也不知道，還是別說了，上課上課。」
「不要不要，你不說我們就不上課，快說，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懂!」
別傻了，孩子們，妳們當然不會知道，那是木下惠介在1954年拍的黑白電影「二十四隻瞳」，12個孩子走了8里路，繞過遠遠的海角來探望腳受傷的老師；後來質疑軍國教育隱瞞了真相的老師，本著良知辭職了……
原來，我站在孩子們面前的動力，就是等待那對眼眸閃出光芒，當那晶亮的雙瞳望向我時，我知道我要更精進，更謙卑。
「因為，我很雞婆啊!我想把知道的，看過的，聽到的，感覺到的，想到的告訴你們；還有啊!因為你們都比我聰明，所以我也在等你們教我啊!」
「對呀!老師你就不知道電動怎麼玩啊!」
「而且連腳踏車也不會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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