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苗灌溉週記4—18隻瞳(下)
洪麗
陳凡作品
「老師，我可以進來?我是菲立的媽媽。」已經下課了，我還在教室改作業。
菲立媽媽跟我聊了一個小時，他不知道菲立為什麼喜歡上這堂課。菲立媽媽雖是台灣人，從小卻在國外長大，丈夫也是外國人，我們聊起「孝順、聽話、用功」等等華人媽媽常用來規範孩子的用語，在面對成長於異國文化教育下的子女，矛盾衝突定然不少的話題。
「所以，我告訴他們，『你們回台灣學中文，不只要學寫字認字，還要藉著語言文字進入華人的文化與傳統，之後，你們就能了解父母的要求不是刁難，父母的觀念不是匪夷所思，那是早就根植在華人基因裡的通關密語了。』」我在課堂上跟小傢伙們提過這個。
「對，老師，你說對了，以前我也覺得我媽媽的想法很奇怪，完全不了解我，因為我在國外長大，可是現在我當了媽媽，我發現我對菲立說的話跟我媽媽以前對我說的一樣。」菲立媽激動了起來。
「是啊!如果孩子了解父母文化的根從哪裡來，就能理解父母的作為，那就是最好的孝順。」
菲立提早一天結束課程，他替媽媽送了我一盒和菓子，粉彩柔軟的外皮裡是甜蜜蜜的餡，我好喜歡。
陳凡作品
最後一周了，心中不免生了離情別緒，阿淳認真憨直的模樣，一鴻機靈可愛得讓我忍不住想輕捏他的臉蛋，慢半拍的品妤對我的催促會拼命趕上，小齡呢!前兩周少做了哪些功課其實我很明白，但她一天比一天做得好了，上課時大膽看著我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高瘦的冠宇常常語出驚人，提早離開的小馬，聲調還要調整一下……
想著想著走到了教室，咦?誰在教室前面等我，阿瑋打開教室門出來對著我哇啦哇啦的說話，甚麼?你媽媽要來問我，上次我說的那本書叫甚麼名字?這也太勞師動眾了吧!
「唉呀!不好意思，我跟他們賣個關子，居然讓你大熱天跑來。」對阿瑋的媽媽真抱歉，因為剛從捷運站走來，我自己正滿身大汗。
「那天他回家後，就跟我說老師說了一個故事，怎樣怎樣的，可是沒說完，老師也不公布書名，他不知道要怎麼去找，拜託我一定要來問老師。」
「可是，我說那本書的用意是要跟他們介紹有些小說的寫法……而且不同的人稱給讀者的感覺不同，我只說了第一章……」
阿瑋媽媽幾乎跳起來，「他回家跟我說的時候，就是老師你這個口氣。」
哈哈!我被打敗了，阿瑋居然派了將軍前來，他得意的把書名告訴其它的小傢伙們。
陳凡作品
最後一天了，我大膽違反學校規定，不給他們「期末考」，我們來舉行辯論賽。
進教室前，阿瑋媽媽又來了，難道這次她要來問＜香水＞嗎?另一個人是誰?
「老師，我是Jessic的媽媽。」
「你好!請問有甚麼事呢?」我遲疑著。
「沒有事，Jessic要我來跟老師說話。」我沒有約談家長啊!而且今天就要說掰掰了。
好吧!聊聊孩子吧!「Jessic很聰明，理解力很強，非常有潛力，而且極富挑戰性，分組比賽總是要拼第一名……」Jessic媽臉上的表情讓我緊張起來，她一會兒歪頭，一會兒嚴肅思索。
「不可能啊!他很懶惰，也沒甚麼動力，一點也不積極。」Jessic媽媽幽幽的說。
冏，表錯情了。我感覺Jessic在我身後探頭探腦。Jessic，你給我出來，那是你媽媽嗎?
「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我還是得撐下去，將錯就錯吧。
「他很頑皮，也很喜歡跟我辯論，上次他說他才不要幫助別人，因為對自己沒有好處，所以我就告訴大家我的故事……..」
「對，他回來有跟我說。」好，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繼續。
「上次我們也辯論蘋果手機和華碩手機的事……..」不再重複了，他媽媽應該不想聽細節吧，但是，他為什麼在最後一天來找我呢?會不會是要我推薦一些中文讀物，讓孩子們回僑居地可以繼續學習中文。
「他也跟我說了，我沒想到老師除了教中文外，還跟他們分享想法，他回來都會說給我聽……」
啊!這是褒還是貶?已經上課5分鐘了，今天要舉行辯論賽，這是我前兩天臨時起意的，還沒跟小傢伙們說。
我告訴Jessic媽媽，今天我會留下我的通訊方式，他們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聯絡我，阿瑋媽媽在一旁等了許久，終於為我和阿瑋留影。阿瑋媽媽啊!你一定不知道，我很少很少很少和學生照相，我自己都不敢看呢!
陳凡作品
今天的辯論題目起因於無意中看到一則報導，美國第一夫人為了美國學童的健康，要求全國的營養午餐必須符合現代健康概念:多穀類、水果、蔬菜；低鈉、低糖，結果是，美國孩子不領情，這些營養健康卻不夠美味的營養午餐全進了廚餘桶。因此，今天的辯論題目是—大人為了孩子好而要求他們做的事，孩子可不可以拒絕?
大家搶著做正方，為了公平起見，大家猜拳決定。分組討論時，我充當雙方軍師，小傢伙們煞有介事，輕聲細語就為了保密防諜，辯論賽正式開始，也在高昂的氣氛中結束了，我不要給最後的道別擁有充裕的時間，故意講評超過下課時間，一聲聲再見都沒讓擦著黑板的我面對他們。
傍晚，手機的line出現一串貼圖，立刻有人自首，小齡，我不知道你這麼調皮。品妤，你還借小齡的帳號插花。不久，line連續出現訊息，Jessic把他在地球上所有的連絡方式一起給我，還包括他媽媽的line，那我到底要用哪一個?我當下跟他保證，我們會在網路上見到面的，尿尿小童。
孩子們，我喜歡當老師還有一個原因，我但願在你們的心底種下我們的傳統與文化，如果你們記得了故事:熟能生巧、嫦娥奔月、十二生肖；如果你們想起了我連珠砲式的考試:「百發百中」的原因是甚麼?哪些事情可以「熟能生巧」，中文程度很高可以說是熟能生巧嗎?如果你們恰巧找到我們談過的書聊過的電影，那麼我就會繼續當老師，因為—18隻瞳，180隻瞳，1800隻瞳……將閃亮全世界。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