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隨筆20150928
杜鵑與民歌四十的狂風
洪麗
陳凡作品
沒料到「杜鵑」竟然跨越強颱的門檻,在中秋連假的尾端切斷島嶼上所有南來北往的回家路線,而我已經守在屋頂驚顫的鐵皮蓋下合十祈禱,因為鐵皮蓋下方滿滿是我心愛的書籍和影片。
風在落地窗外展現千鈞之勢,橫掃、直撲、重捶、騰躍、捲地起、空中轉身,無從預測它下一次的落點,它不只以聲音睥睨所有存在,更透過白日光線,拉出底部無限長,高度約一公尺的三角形體態示現於我,我願意拜伏,願意尊你,只求你讓我一本本畫過紅線寫上體會的書、一片片飽養我心神的片子,在你的威風下,安睡。
前行回望 陳凡作品
「9/28下午1到6點第13台公視將重播民歌40演唱會完整五小時,躲颱風沒外出的可觀賞。」靜瑛是全球雷達總司令,負責即時訊息傳播,我懷疑她就是21世紀即將面世的超級電腦的首席工程師。而好同學就是這樣的好。
家裡換了甚麼勞什子「機上盒」,害我連怎麼打開電視頻道也不會了,先生立即幫我連線,畢竟我們是同一個年代的人,他知道我的急。
「落山風,向海洋,感傷會消失,接續你的休止符……」殷正洋以厚重純正把「月琴」的高音帶裝進年月的瓶罐,我把聲音轉到淹沒四周的亮度,此時我只要對抗風和雨的姿態。
「橄欖樹」有哪一句歌詞你忘了呢?它是民歌的「字」;「龍的傳人」則是民歌的「號」。那個時代的我們,雖然不都有從唐山捧來的牌位,但卻看得到「鄉愁四韻」裡的那片片雪花白。而且奇妙的是,可能每個人在澎湖灣都有一個笑容可掬的外婆,正等著我們坐船回去在海灘上留下腳印兩對半。
獨一無二的寶 陳凡作品
國一那年,父親買了家中第一台收音機,父親說放在我桌上,因為我已經是國中生了。我不太懂他的道理,應該是為了鼓勵我一心向學吧,殊不知,那才是分散心志的好夥伴,更開啟了之後文藝造夢的慘淡青春路。
哈,原來除了母親唱盤裡:凌波的遠山含笑、周旋的何日君再來、劉家昌的忘不了,還有我以為是原住民國歌--高山青之外,窗外還有許多聲音,只要轉轉圓圓的頻道控制鈕就可以聽到。
於是,我穿牆而出。
新生南路上的光華商場步行5分鐘就到了,舊書店是除了學校與補習教室之外,我唯一合法的去處,兩小時之內歸營。有了收音機之後,我才發現那裏也賣卡帶,包裝上的歌手竟然跟我一樣戴著眼鏡,和電視機裡那些站在台上拉著高音立在定位,下巴以45度角望著兩點鐘方向的中年歌星完全不同。
周旋老照片
卡帶是不可企及的奢侈品,一捲台幣120元。我每次去便鎖定一個歌手,假裝流連間把錄音帶上的歌名背下來,回身留給老闆下次來一定買的巧笑,立刻回家默寫在紙卡上,久而久之,便能和廣播節目中隨機播出的歌曲連連看了。終於,我有了第一個偶像。
「媽,我想買一捲錄音帶。」我怯怯嚅嚅的,還是說了。
「買那個對你有甚麼用處?」母親果然實事求是。
用處?可大呢,但怎能跟你說!諾貝爾文學獎給不給台灣,就在這一刻了!
「我想寫功課的時候聽,比較專心。」這是屁話啦!
「對你的功課有幫助嗎?」母親看我還繼續著這個話題,意識到必須想辦法給我當頭棒喝了。
「會比較專心。」屁話我常說,但承諾絕不隨便給,尤其是分數名次這種現世報,而且可以讓母親歡喜的分數名次我肯定連下輩子再多長顆腦袋也考不出來。
「好,你去寫個報告,寫出你買了這捲錄音帶之後,會帶來哪十個好處,然後我再看看。」
我才國一,就要寫「120元購買潘安邦『外婆的澎湖灣』錄音帶一捲之企畫書」,最好是有了澎湖灣,我就懂得保家衛國的肩上重任,因此現在必須立定志向,算準平方開根號,知道重力加速度的危險性,以及準備日後用流利的英文與歐巴馬把酒話桑麻。
所以,企畫書沒通過。
而且,我外婆住在台南縣山上鄉,澎湖那個,認錯人了。
來接妳了 陳凡作品
多年後,我還是不曾去過澎湖,但終於把澎湖灣認錯的外婆接回家了,然後還養了楊芳儀的「秋蟬」、加入王夢麟的「廟會」、懷抱楊弦的余光中,腳程最遠是跟著席慕蓉的「塞下曲」神遊蒙古大漠與草原……一整個偷偷的文藝17歲。
於是,想起憶安,她是我上大學前極少數還記得的同學;那時的日子多黯淡多虐人,是多麼不可回想。有她,有民歌,有小說,有說不完的話----我身後有了光。
於是,我轉身走出。
陳凡作品
「怎麼搞的,家裡兩台電視都在播民歌啊?而且還那麼大聲!」兒子從房間出來,以為搭上了時光機。
兒子,被你視為音痴的我,這時在你面前好驕傲,我們那個時代有代表我們的聲音,一個完整的敘事脈絡與抒情傳統,每一首都是台灣好聲音,每一句歌詞我都會唱。
兒子,今天是你21歲的生日,為你獻上我深深的祝福:
你們也要唱出讓你們這一代驕傲並且能夠一再傳唱的聲音。因為,杜鵑的癲狂與魑哮終將離去。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