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市學習語文閱讀寫作推展協會

走馬隨筆20151104

等待

洪麗

Alex和他的媽媽教會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陳凡作品

那天下午，我照例到他家為他們姐弟倆上中文課。走到他家巷口，抬頭便瞧見Alex和他的媽媽摟腰搭肩的走進大樓的背影，我驀地停住了，停下來看著又說又笑的母子倆，他們----互相信任相互倚仗。

Alex的爸爸有一間四層樓的透天診所，是才智+勤奮的勝利組，他實踐懸樑刺股的自律，更是「勤能補拙」的信徒。

Alex的媽媽，醫學院藥學系畢業，溫暖和氣如薰風走過，我最喜歡她的笑聲，似鼓音持重且安定，是爸爸的得力助手。

Alex的姐姐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彷彿周敦頤筆下那朵清蓮走來，男生封她為冰美人，高中畢業拿下「歐巴馬獎」(也就是第一名的獎)後，赴美就讀排名前10的大學，計畫攻讀博士後承繼父親衣缽。

Alex呢?
被認定有文字與閱讀的學習障礙，放學之後他必須上ESL(英文程度不足的加強課程)，這是給非以英文為母語的學生上的補救教學，但Alex可是從幼稚園起便在國際學校就讀了喔。

Alex一直到中學，才有同學約他假日出去，這對重視人際互動的校風來說，是媽媽的隱憂，因為Alex說的話同學聽不太懂，可能是不知所云，也可能是語焉不詳，更可能是話不投機。同學認識他，是因為他跑得很快，比賽少不了他。

那天Alex告訴我，今年的聖誕節，有4、5個同學要來他家頂樓烤肉，我看到媽媽感動的表情才了解這是跨了多麼大的一步。

Alex爸爸說，念10次記不起來，就念100次，念100次記不起來，就念到記起來為止。他親自擬定戰略與佈局，每日出門前便指派今日功課，由媽媽督軍，晚上10點回家驗收，一旦未達標準，便行連坐法。幾次看到Alex紅著眼眶又背又寫的，媽媽連一句撤退的話也不敢安慰，但是，陪著挨罵的媽媽從不喪氣也不責備。

有一天，我接到一通電話，對方自稱是Alex學校的語言治療師，她知道Alex有個中文家教，因此打來問我如何進行Alex的中文課。

Alex真的記不得字形，「這」和「著」永遠混為一談，光是最常出現的「的」這個字，他老兄寫了N個20遍後，上個廁所回來就忘了。我和Alex媽媽都知道他不是不用心，更不是不認真，因此她負責軟言鼓勵，我負責想方設法。

有趣的是，Alex記得注音那些象形符號，因此，我們直接共讀有注音的故事書，他一邊念，我一邊解釋出現的詞彙與句意；他用注音寫周記、寫下全家去肯亞草原開吉普車被獅子追的旅行(我得用想像加猜測才能理解)；他用數位相機跟我述說他坐在遊輪上所見南極冰河的日落與即將消融……

我們一起學習中文許多年，直到Alex長成170多公分的大男孩，中學之後，他的科學成績開始展露頭角，為了訓練口語表達和膽量，他利用假日到台北科學教育館擔任英文導覽志工。

Alex媽媽寄了封電子郵件告訴我，Alex申請到柏克萊大學了，字裡行間盡是等來的欣喜。

 陳凡作品

這麼多年了，我都記得，Alex請我吃GODIVA巧克力的慎重，他從冰箱拿出兩薄片，以扇形盛在白色鑲金邊紋的wedgwood瓷碟上，然後到陽台摘下幾片新鮮薄荷葉襯在其間，端上書桌。我看著滿鼻子黑頭粉刺咧嘴赤心的他，心裡想著，以後成為他妻子的那個女孩，前世不知燒了多少好香。

但，最讓我難忘的還是Alex與他的媽媽摟腰搭肩的背影，因為這一幕教會我:相信孩子----陪伴孩子----然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