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市學習語文閱讀寫作推展協會

走馬隨筆 20160415
洪麗

我真的不想談談我的過去
 

 陳凡作品


我真的不想談談我的過去，因為不願意被曲解成任何不是我的意思，但我更不想辯解。
可是，如果不談談我的過去，便無法讓你們了解，為什麼我要不斷的這麼說。

生長在體罰的時代，一直以為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老師必須因為分數落差、品行偏差、家長各別要求……等原因，隨機打遍班上55位同學，那是多麼勞心勞力的額外負擔，要不是秉持著「為往聖繼絕學」的神聖使命，鞭策我們砥礪心志更上層樓，以及對得起家長的殷殷期待，老師何必如此分分計較，放羊兒上山吃草也可以領薪水啊?身為名師的母親從小就灌輸我這樣的觀念，我也深信不疑。

小學時所有的週考月考小考從未低於90分以下，連上學遲到都無一日的記錄，更不要說行為不檢了，但是，仍少不了被打的記憶。
有時，該打的人太多，老師便要我們排成一列，面向講台趴下，翹起臀部，方便老師用藤條按次打過。
最恐怖的記憶之一，中年級時，老師經常要我們利用下課10分鐘，背「優等數學」上的5題選擇題，上課時挑兩題默寫，寫錯一個字就扣50分，沒有100分的同學便要領打。

 陳凡作品

國中三年，更是「打擊率」最高的時代，幾乎天天全壘打，我還得「分日赴打」才能打完「積欠點數」。
教務處的教鞭常常缺貨，粗估平均3日便可讓一根藤條開花或中斷，「不巧有三，無鞭為大」，於是老師便從家裡拿來木製飯匙，可是飯匙打來聲音大痛點不足，因此，我們屁股下的座椅木條，除去鐵釘，就成了最好的工具，2.5公分寬，50公分長的立方體，打在手心聲音沉甸甸的直到地下，當下最難的是，得把雙手併攏舉高至胸口，撐持著不被木條打散打沉，否則挨打數量便要重新計算。
打完之後，要向老師鞠躬道謝，這過程只要一項有了缺點，又是重新計算。別想事先塗抹甚麼膏藥可以減少痛感，因為武裝過的手心肉，拍打時聲響不同。

體罰----無關自尊、悔悟……一切泛道德的連繫都不必要，因為人人有機會；
體罰----也無關恐懼、夢魘……因為責打的方式安全固定，但一切力爭上游的可能也難以生出；
體罰----更無關仇恨、創傷……因為分數之前人人平等，也不會留下疤痕印記。
這是一個時代裡關於人才教育、家庭教養的運作模式，應該無人能夠閃躲，誰也不特別。

通常，被老師打完後，回家後會再來一次，因為家裡的大人也氣不過。

那些年裡，為什麼我不會為了減輕皮肉之痛而作弊偷看呢?
因為連答案在書本哪裡都找不到，所以沒法子作弊；
因為座位是照成績排定的，所以左右鄰居和自己不相上下，看了也是白看。

那些年裡，為什麼我不會為了減輕皮肉之痛，而多念多背多算呢?

其實，都是因為睡著了。

  陳凡作品

早上6點起床，到晚上9點半補習回來，已經上了數不清的課堂，洗了澡便舒坦的再也睜不開眼了，周末更是馬不停蹄的補習，搜索國中三年的記憶，只有挨打和瞌睡。

來自成績來自老師的體罰跟著高中聯考一起結束。
挨了這些年的打，既沒感化我的羞恥心，也沒激發我的上進心，更無從造就我曠達無畏無為的胸懷，那麼，為什麼要花那麼多時間力氣來打人和挨打呢?

打，有用嗎?有甚麼用?一次責打的有效期間多長?一生被打的年限又有多長?
如果一「打」就見效，那不就滿街都是狀元進士了嗎?
 

原來，這是一個儀式，為了說明責任的歸屬。
老師完成教學責任後，學生要以成績扛起個人的責任。然而，整班學生的總成績又是老師盡責與否的證據，因此，體罰的意義在於，老師向世人宣告，自己無懈可擊，學生必須為可悲的分數負起全責。

教學現場，是談責任歸屬的地方嗎?
是的，教學現場的參與者都有責任，一方責任在想方設法的教；一方責任在絞盡腦汁的學，雙方盡責與否，當下便知，但與成績無涉。

40多年過去後，體罰竟成了教學現場的禁忌，老師們突然如釋重負，因為不能打，就不必為成績負責，原來，一旦開「打」，就得一視同仁的打，就得持續不斷的打，打到驪歌高唱的那天。

如此一來，孩子的成績向誰要去?
向補習班要，上補習班花錢討打，只要廣告紅布條上有幾個響噹噹的榜單，只要宣傳單上掛出成績保證，就能讓家長砸錢不手軟，孩子被打不心疼，打得越兇，業績越好。
成績不理想，該打；打了還不見效，加倍打完再留班讀書；要是成績再沒好轉的話，反而不打了，這意思是，「你另請高明吧，別砸了我的招牌」。

40多年過去了，怎麼還打!

我們從那個體罰的時代走來，我們都知道自己腦中得來的知識，心中長出的智慧，以及銀行裡留下的款項，全是自己心甘情願學來的、靠挫折經驗體會來的，以及起早趕晚掙來的，裡面沒有一樣是被「打」出來的，那麼，為什麼還要一再的把孩子送給別人「打」呢?

要打到他們無關痛癢依然故我嗎?
還是打到他們因噎廢食，逃離學習現場?
或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打到他們翹課作弊造假?

  陳凡作品

分數，是自己讀出來的，從來不是被人打出來的。
知識，是讀來致用的，從來不是為了圈選出正確答案的。
為了學習可以致用的知識，必先蹲足了馬步，從基本的數算、語文能力開始堆疊……

多年前，我看到兒子對著電腦，模仿著YouTube畫面中，那個飆汗嘶吼滿身金屬配件正觸電中的緊身皮褲刺青男，張口咬唱著一個又一個的英文單字，當字幕閃過，我有看沒有懂。
「他在唱甚麼啊?鬼吼鬼叫的。」後面這句話我先吞下去。
趁著人聲暫歇貝斯競速的空檔，兒子頭也不回的對我揮揮手說:「等一下解釋給你聽。」

我懂了，你應該是要告訴我:「我正在學以致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