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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影展----臥虎藏龍 

討論會側寫

 

曾淑惠  整理                                             洪麗    節錄

隨著玉嬌龍縱身一躍，我們的心已被大提琴、二胡、馬頭琴拉扯得需要讓燈光慢點兒亮，慢點兒醒。
漸漸的，大家的話題一個個點開了。

 

縱身一躍問世間情為何物?

 

電影裡最後一幕-- 玉嬌龍往下跳是看破情關了結一切嗎?(主持人)

最後一幕她跳下去，其實在小說裡是安排在書的一開頭，玉嬌龍被逼去結婚，她抗命任性的跳到懸崖下去，反而開始她的新生。電影最好的地方本來就是要讓你去想的，世間事真的都是對的嗎?

我是覺得她跳下去太合理了！玉嬌龍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她一直要往前走，挑戰舊世俗和禮教呀。(林老師)

玉嬌龍跳下去是因為羅小虎說過那個許願的故事嗎?(觀眾提問)

這樣的結尾是導演要讓觀眾自己想像，沒有標準答案。（林老師）

我自己覺得，玉嬌龍會跳下去，其實並不是因為羅小虎講過的故事，然而，這已不重要，她對人生有新的體悟，她只是依照她自己的想法在做而已。(林老師)

 

. 討論會現場

 

臥虎藏龍是武俠片嗎?
 

我們心中都渴望英雄來行俠仗義，所以要給他一身好功夫，刀光劍影，為民除害，這是我原先理解的武俠片。但這部電影，卻好像不以功夫為賣點?而它想要探索的｢俠｣到底是什麼？(主持人)

這部電影讓你們覺得是在談「俠」這件事嗎?是在談這些所謂的俠們到底在搞什麼嗎？

不，它實際是在講「老迂腐」這事呀！不過，我用「老迂腐」這個詞，完全是我個人的偏見，絕對不能玷汙李安拍片涵蓋的各個層次的關懷與胸懷。（林老師）

別擔心我們會因此窄化或矮化導演的用心，討論會就是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啊！（主持人）

其實，玉嬌龍就是在諷刺你們這些老自以為是的俠們，到底在抓取甚麼東西？俞秀蓮在守護什麼？後悔什麼？李慕白打坐後得到了什麼？仔細的看，你就會知道：這部電影就是在問你什麼是俠？是不是值得做俠？

或者説我們要提倡俠嗎?你看，這部片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後悔，每個人都有求不得也的苦呀。(林老師)

像碧眼狐狸這麼厲害、這麼聰明的人，我就想不通，為什麼她不自己去認字，還得靠玉嬌龍這個徒弟教她讀武功密笈，偏偏最後被她留一手欺瞞呢?我屬於比較理性思考的人，真懷疑她的腦子應該有什麼缺陷，要不然她都這麼厲害，會藥理、化學、放毒，怎會認不了字，然後受制於人，讓自己又氣又懊惱，認字困難嗎？(林老師)

我覺得認字不像我們現代人想的這麼簡單，凱特溫斯蕾主演的「為愛朗讀」裡便提出了這樣的質疑。(主持人)

 

 

愛情的顏色你看見了嗎?

這齣戲裡的男女之情，有小龍小虎這一對年輕人，也有李慕白和俞秀蓮中年垂暮的感情，戲中一再的批判中國人的禮教迂腐約束，使人們被牽絆，無法誠實的面對自己。即使慕白用最後一口氣表白悔恨虛度光陰，秀蓮還是不敢無視禮教，坦露真情。對應小龍小虎在新疆天大地大，無拘無束的空間，世俗禮教反而是無物，展現的是無所顧忌敢愛敢恨的愛情。(觀眾分享)

我倒是覺得秀蓮在最後一刻卸下禮教，表了真情了。（林老師）

你們不覺得還有第三種感情嗎？（大家一陣猜測......）玉嬌龍和李慕白在竹林裡....你們不覺得李慕白有中年危機嗎？（場中一陣恍然大悟的笑聲...）(林老師)

其實這部電影一直在講拉鋸戰。秀蓮和玉嬌龍，秀蓮和慕白，慕白和玉嬌龍，小虎和小龍，他們之間都有某些事情在角力。(林老師)

剛剛有人提到，這個片子裡，是用顏色來區分愛情的。

 年輕人的戀愛在沙漠裡，呈現的是紅色。

 竹林是綠色的，綠色是生命呀，很多慾望呀。

 中年人的愛情是平淡恬靜的，所以色調大都是灰白或咖啡色。(林老師)

的確，我們仔細比較就可以發現這片子裡不同的愛情觀：年輕人在大漠裡的愛情是速戰速決，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而那一對老叩叩的愛情，拖泥帶水，談不出好結局。這樣的對比落差，是這麼強烈，有沒有看出來？只是它們之間卻沒有好與壞，不下評斷。(主持人)

 

有血有肉有稜有角的靈魂啊!

你看，片子裡每個人都很有特色，每個人都是立體的，就連碧眼狐狸都值得同情。(林老師)

為什麼？她值得同情嗎？(觀眾對談)

你看她，藥理知識如此豐富，卻為了一套武功，跟武師上床，當女傭服侍一位千金小姐，一生付出很多代價，最後還是落得一場空。這不是很可憐嗎?(林老師)

玉嬌龍：她是被創造出來要來挑戰你的傳統的！聰明靈巧，武功高強，卻又直率任性，不拘泥於人情世故，與她相較，你不免會猶疑，怎麼你一直覺得是對的事情卻好像錯了，沒錯，她就要跟你作對，讓你去想，你以往遵守並相信的事，真的沒問題嗎？(林老師)

 

李慕白:瀟灑俠義的他，對思慕的人念念不忘，卻不敢挑戰禮教，只能在浪跡天涯之餘，時不時探望一下對方，來去匆匆，只丟下讓人牽絆思念的淡淡相思，懊悔一生時光浪費，可真正相處時忽淡忽輕；他像個長不大的男孩，厭倦江湖，要退隱江湖，寶劍贈給王爺，卻又因寶劍被偷，忍不住摻入取劍爭奪，甚至見到玉嬌龍，竟興起收她當徒弟的念頭，優柔寡斷的男人呀。(主持人)

 

羅小虎：羅小虎一開始是馳騁大漠，豪情萬千又有著鐵漢柔情的性情中人，和玉嬌龍有了一段情後便念念不忘，竟遠離大漠來到京城尋人。再遇玉嬌龍之後，卻隨著漢人的價值觀，想要有一番成就，想要玉嬌龍再復舊情，這種矯情與侷限，對玉嬌龍而言已是不合宜的舊人，反而成為她的一個甩不掉的包袱。(主持人)

 

俞秀蓮是劇中唯一不會輕功的人，代表她是被禮教束縛最重的人，所以飛不起來。但是這些會飛的人，往往任性自我闖禍或飛過頭，反而需要在地面的俞秀蓮來幫忙抓住線，所以整齣戲裡，每當在重要關頭，都是她慧眼慧心在關鍵時掌大局，果斷的做重大決定，剛才林老師提到，秀蓮才是真正顧大局拉住風箏線的人，真的是如此。(主持人)

 

所以說來，裡面每個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對照現實生活中活生生的你我，我們的生命總處在求不得也的苦痛中。到底是要不到或是要錯了，或更甚的，害怕要到你想要的，就像俞秀蓮這樣。只有小龍小虎，因為不管世俗，所以只有他們真正要到自己想要的。(主持人)

不過，那只有他們兩人剛在沙漠的時候才是如此，等他們來到紅塵俗世之間，感情就產生變化了。（林老師）

羅小龍這個角色性格，是不是前後不一致？如果半邊雲是孤兒，又自幼就跑到新疆去過追逐的人生，這樣的率性之人，又從那兒跑出來「要闖蕩到一番事業天下」的念頭？甚至還有讓玉嬌龍盡孝道這種中原傳統的觀念。(觀眾發想)

從他打家劫舍的經驗便知道，玉嬌龍迎親隊伍排場與行頭，這家人身分背景與他的差異是多大，然而這種差別在沙漠裡根本不存在，可是為什麼來到京城，這些社會階級差異便附身？這是最不合理的地方。(觀眾附和)

難道人老了就變成沒趣了嗎？小虎叫玉嬌龍回去的情節，對我來說是一種牽強，這些男的到後來都變成累贅。編劇在這兒有一點兒問題。(話題延燒)

 

武與藝的新境界

我發現，戲裡有一段精采的對打戲裡，跟傳統武俠片裡最吸引人的地方一樣，就是打鬥中會把各種中國兵器都演練出來，一次看個夠，這就是最有中國古老元素的地方。(主持人)

是呀！他們的確有精心設計這些畫面，不過，如果沒有好的故事串連起來，再精采的武打動作還是沒有辦法吸引人的，有好故事的舖陳，再加入中國元素，才是它成為經典的重要原因。(林老師)

你們有沒有發現：比武的地磚被磨出深淺不一樣的顏色，導演真厲害，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了!(主持人)

竹林里打鬥和在竹葉梢上打鬥，視野和動作是不一樣的，飛在竹林葉上打鬥，真的是創舉，也是經典畫面。(觀眾分享)

 

秀蓮功夫其實是勝過玉嬌龍，但最後反而沒有贏？(觀眾提問)

就我自己的解讀，我想，她們的輸贏都在「禮教」，秀蓮掙脫不了禮教羈絆，所以她輸了；玉嬌龍贏了，贏的原因是因為她不在乎禮教束縛！（林老師）

但是，話又說回來，玉嬌龍真的贏了嗎? 我覺得是她長大了!!（林老師）

她看到李慕白做了她的「替死鬼」，馬上要去幫忙找解葯，她覺得對羅小虎要有一個交待。玉嬌龍長大了，理解人與事的複雜性，就沒有辦法「了無牽掛」，率性地做「性情中人」。我自己覺得在這部電影裏，沒有贏家，也沒有打算找贏家。(林老師)

 

敢問導演!

報導說李安拍這部戲拍到抵押房子，林老師您如何看待此事？（主持人）

我們沒這麼慘啦！（林老師）

不過，我們倆的領悟是：人只活一次，那為什麼不去做一些想做的事？大部份的人長大過程中對生活條件要求穩扎穩打，但我們比較像吉普賽人的性格，像玉嬌龍似的，追求夢想和冒險。如果房子真的抵押了，還是可以再買回來的，那不是絕境。（林老師）

所以，年輕人們如果有夢想，想做一些反傳統的事，我一定鼓勵支持。我認為，有時候把自己逼到無路可退的局面，就只有往前衝，也是一種逼迫成功的方式。(林老師)

藝術這條路很辛苦，但是是要很誠實的一條路，而且要很努力，不可以做假。片子不管賣不賣座、成不成功，只要拍出來了就還是成功！(林老師)

 

我們發現，李安在選材時，總是別出心裁，看到別人看不到的，而且各齣戲之間落差很大。我覺得李安從喜宴、推手到飲食男女，接著他拍外語片，他真的跨度很大，很超越！(主持人)

而且他拍的武打成分不血腥，把｢俠」當是另一種藝術，每一個細節都很講究，空間顏色音樂等等…，真的非常細膩。每一個人都可以在戲裡面找到自己熟悉的部分。(主持人)

其實為這齣戲的編劇有三個人，王蕙玲、蔡國榮和美方製片，是蔡先生第一個把它改編為電影的念頭。(林老師)

的確，武俠片是他喜歡的，武俠就是男生嚮往的境界。不過，能拍這部片是需要經驗的累積，建立人家對他的信心。你叫他第一部就拍這個，他應該也拍不出來。

所以在家裡蹲個六年也是一種磨練，沒有蹲這六年，怎可能拍出現在的樣子。或許，當導演拍戲就是他的使命，你就算想逃避，可是內心的驅動力還是會不斷的鼓譟，逃也逃不掉。(林老師)

 

但是李安的武俠，不是早期的仙道御氣，更超越金庸、古龍，或香港式的武俠，與我們熟悉的脈絡是不一樣的。他的武俠是多元的，它的畫面非常漂亮，顏色有意涵，而這次更深入關注在音樂上，不論是譚盾的，馬友友的，中樂西樂融合多元，音樂站在脊椎上不輕不重，恰如其分，實在精采。(主持人)

更重要的是鑼鼓點子，你很難相信打鼓的人其實是住在紐約的一位外國人。(林老師)

這部戲的成功，演員全心全力的認真準備也是一個關鍵。楊紫瓊原來不會打拳，普通話也說得不好。不過她的腳可以踢很高，到了臨開拍前，新教的太極拳招式她已經打得非常熟練了，而且每週找人學普通話。

可是，才一開拍，她的膝蓋就跪爛掉了，必須回美國做手術，好不容易回來後，拍的第一場戲就是跟李慕白永別，當俞秀蓮「崩潰哭泣」時，在場的人都感覺到了，這是來自壓抑良久的情緒，孟思昭早年因慕白而喪命，使得俞秀蓮無可奈何的與孟思昭擦身而過，但與慕白之間的不可挽回，卻是因為自己的蹉跎與顧忌，這一切都是在玉嬌龍肆無忌憚無所畏懼的攪亂一池春水時，才點破了她。

因此，這個淚，是楊紫瓊真正的淚，從影多年的她，知道這是一個難得的好角色，她全力投入卻又因膝蓋受傷耽擱許久，因此，這場戲成了最好的觸媒，她把內心的焦慮、肉體的痛楚，全在這場戲中宣洩出來，這樣的心情感染了全場，導演也感動得哭了。(林老師)

楊紫瓊在有年歲之後，是從內心深處看玉嬌龍的。她詮釋出俞秀蓮對玉嬌龍的「初生之犢」的羨慕及無奈，她真的是打從心裡反映戲中的角色。她為這部戲花的精神真的叫人敬佩。 (林老師)

這齣戲裡，女人占很重要的影響力，在重要關鍵的時候，做決定的去執行的人往往是女人！(主持人)

 

窗外天光一分分的隱沒了，剛才，我們從龍騰虎躍起手，看盡了龍爭虎鬥，卻在龍吟虎嘯之後，嘆息那龍潛虎藏。

我們學習到，如何把電影再看深一點，

因此，我們深深一鞠躬，

感謝----為藝術拼搏的你們，

透過你們的心，你們的眼；

遼闊了我們的心，擦亮了我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