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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影展----推手      

討論會側寫

曾淑惠  整理                        洪麗   節錄

我問過身邊許多人，你從哪一部電影開始認識李安呢?溯源最早的是[斷背山]，而最多的答案是[少年Pi]。

但，最早的開始其實是………我們聽林老師

細說從頭

林老師：

＜推手＞對我而言，具有非常非常特別的-------感情(停頓、斂眉)，所以容我花一些時間，來說這個故事的背景。(吐氣、沉緩)

＜推手＞是李安拍的第一部片，也是他最後一個完全自己一個人寫的劇本。他寫這個劇本的動機不是為了拍片，而是為了參加甄選賺獎金，這時候的李安，已經蹲在家裡六年了，我也懷了老二，家裡經濟很拮据，剛好朋友在巴黎充電，看到臺灣新聞局第一次開放給海外華人參與甄選電影劇本的廣告，就輾轉告訴李安。

當時李安是沒有能力拍片的，另一位好友建議大家採合拍的方式，拍個三到五段的電影，說不定可以募到一些錢。於是李安便把他蒐集來的各種訊息或想法寫成好玩好笑的片段。＜推手＞就是在這樣的因緣下產出的。

為了寫＜推手＞，李安說要進城去學太極拳。我們住在郊區，進城要花錢搭車，家裡已經沒有甚麼錢了，李安還要去學東西，但我知道他需要一個藉口出去透透氣找靈感。 所以我每週四都要從實驗室趕回來帶小孩，好讓他出門，這對我實在是非常耗費心力的時期。其實＜推手＞裡的美國媳婦就是隱喻他自己，每天在家裡熬熬熬;他也像朱師傅，在陌生的環境裡，每天屈居在家裡無法伸張自己，所以這部電影裡有很多地方都在說他自己。(眼角映著光)

＜推手＞的劇本完成了，李安為了勝算大一點，就把之前寫好的＜喜宴＞一起寄出去。因為＜喜宴＞寫好之後，曾去找中影談過 ，只是受限於同性戀的議題，臺灣還不敢拍;而在美國，又被認為太中國味了，所以這劇本還沒有人用過。(勇敢的聲調)

結果第一名給了＜推手＞，第二名給了＜喜宴＞。得獎了要回臺灣去領獎，可是李安沒錢搭飛機，幸好主辦單位有位謝小姐幫忙申請到一筆錢，讓李安可以飛回來，他還跟弟弟借了西裝穿著去。

升帆啟航

我想，所有的事情要發生，都是要天時地利人和的，那時徐立功本來是電影圖書館館長，剛調到中影，看到＜推手＞劇本，就跟李安說要拍成電影，蹲了六年的他，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心裡反而很恐慌，他想：「誰要看老先生老太太談戀愛，我第一部片子要是搞砸了怎麼辦？」他拿不定主意，打電話問我怎麼辦？我說：「神經病呀，人家要幫你，為什不把握住機會？」(聲線提高)

大家有沒有發現，朱師父把書法書軸忘在走廊時，走廊盡頭有個抱小孩的婦女，那就是我，因為右邊畫面太空了，我也被安排下去補演一角。另外，片中需要一個混血小孩的角色，找了一些混血兒來試鏡，可是都沒有我們家小孩像;而且又因為沒有經費，還受限於童工工作法令，小朋友無法熬夜拍夜戲，最後只好把我家的小孩頭髮弄黃一些，拖他下來演。我們家全體總動員，不管是家具還是人，都投入了，老朱的茶杯，我到現在還留著用呢。(舒緩靜定)

電影拍成了，裡面的台詞都是他自己寫的，我覺得朱師父離家時寫的那一封信寫得很好。片子得到了很好的評論和反應，所以這個新導演比較有信心了，一年之後，他覺得大家對同性戀議題較能接受，就決定開拍陳放五年的＜喜宴＞。

最後再提一個小細節，劇中被餐廳老闆找來打架的小流氓們，其實都是來自耶魯戲劇系的高材生，這意味著什麼?大家可以去想。

陳凡攝影

我還是我

 聽林老師侃侃談來，談李安的困頓及他們捉襟見肘的窘境，依然是靦腆率真，但又如此自在，她這個人就是如此，這幾次林老師來協會主持電影會，都是自己搭巴士來，自己來自己走，我覺得這就是最真善的臺灣人本色。(主持人一)

上禮拜與林老師初次見面後，心裡很感動也很感佩，一個功成名就的重要人物，能一本初衷，樸實無私，平易近人，如此誠懇的面對外界的追捧，卻毫無習氣，內心如此靜與定，實在很佩服。

在看著＜推手＞時忍不住就想到林老師，知道妳跟李安先生吃苦的一面，那是怎樣的連結與情懷，可以跟著這個人一直在吃苦，是愛？包容？還是相欠債？(觀眾一)

李安怎麼成功都跟我沒關係。我家老爺其實是個什麼都不會，只會拍電影的人，如果他會別的事情，今天說不定就不會拍電影了。那是不得已的唯一選擇。

其實說來要感謝我媽媽，一般人聽到「影劇圈」就倒退三步。他們一開始也反對，但是我跟我媽說：「你不是教我們，女人也要獨立，不要靠先生嗎?那我選誰不就都沒關係了？」

婚後李安還在紐約剪接製作他的畢業作品，而我則在伊利諾繼續做實驗趕論文，可是不小心生了大兒子。我從沒有抱小孩的經驗，第一個抱養的小孩就是自己的，夫妻分隔兩地，我得一個人決定跟孩子有關的許多大事，再加上兒子早也哭晚也哭，這一年半單親的日子，我實在是精疲力盡，所以畢業後我只選擇紐約附近的工作，一心想要一家團圓。

全家搬到紐約郊區後，大兒子不適應新環境，每晚都要起來大哭兩小時，讓我心力交瘁沮喪萬分，這時，李安說要和經紀人到加州找機會，天啊!我大老遠搬來，就是想要擁有一個由父母親一起照顧孩子的家庭，難道連這起碼的願望也是妄想嗎?這樣的日子讓我痛苦的想離婚。

越洋電話裡，我跟媽媽投降了，她說的對，從頭到尾都對，沒想到我媽竟然反過來勸我，既然結了婚就不要離婚!當下我傻了，就在停止抱怨的時候，我的理性跳出來告訴我：不可以為難一個奮鬥這麼多年的人！當我想通了，就從這些思緒脫身而出，從此不再去想這些事。(林老師)

進入推手

差不多在電影拍攝的當年，我到美國讀書。現在看到這部片引起我很多感觸，引發我和媽媽憶起當年的場景。(觀眾二)

在＜推手＞電影中，我看到的是面對未來所採取的態度。兒子考慮要把父親送去養老院，其實違反了中國人對孝道的概念，所以他很掙扎。但老朱也看到美國人的教養方式的優點，美國父母對待孩子的方式是和善與尊重，用談判講理來教導。因此，老朱發現:媳婦緊張，兒子為難，孫子疑慮不安，這些問題的關鍵在自己身上，解鈴還需繫鈴人，只要自己能獨立，兒子就不會這麼為難。

所以我的想法是：自己的路要自己鋪排，人家說：子女是上帝借你的手養大的，不是屬於你，就算他們將來成龍成鳳，也是他們自己的成就，他們願意陪你就很好了。(主持人一)

為什麼李安的電影題材， 幾乎都是不同的風格，不會重覆，為什麼他總有推陳出新的靈感?(觀眾三)

我只能說：他大概是出生來拍電影的啦，如果和拍電影無關的事，他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林老師)

李安拍的父親三部曲，抓到的是台灣社會變動的時代感。又如＜理性與感性＞，抓到英國在轉型的時代感; ＜與魔鬼共騎＞、＜臥虎藏龍＞、＜斷背山＞、＜色戒＞...，每一個時代斷裂或轉折，都被導演放大，有對比、有衝突。到了＜少年Pi＞，則回到人，關懷人的恐懼、害怕，李安的心與眼，就是如此與眾不同，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主持人二)

我不清楚「時代感」是什麼，但我知道他拍的每一部片子都有令他感動的地方，就像＜冰風暴＞裡火車站的那場戲，或是＜斷背山＞裡兩件襯衫包疊在一起的畫面。這都是令他感動的地方。

他的電影會感動人，裡面沒有絕對的好人或壞人，因此每一個人都值得我們同情。他設身處地的以360度的角度去觀察每一個角色。

今年在拍的新片＜半場無戰事＞，片中有位年長的士官長，對東方的禪有研究，他對十九歲的美國大兵說：「在打仗的時候其實不要害怕，因為子彈已經射出來了。」

李安覺得一輩子最重要的事：你要去追求一個比自己大的東西，你要看到比眼前還重要的事。比如＜少年Pi＞的主角，他的奮鬥不光是為了生存，還有比生存更重要的。(林老師)

林老師剛剛提到，導演在闡述人。戲裡好幾個地方教人想掉眼淚，即使片子時隔多年，依然感動你我的心。就如林老師說的，沒有誰絕對是對或是錯，只是情境不同，處事不同而已。

片中的老朱，艱辛把孩子養大送出國。他訴說年輕時經歷文革，手上的疤痕記錄著太太被活生生打死的那一幕，即使習武如他，也無力出手相救，眼睜睜看著太太死掉。老朱好不容易來異國共享天倫，兒子也想盡孝道，可是身處文化迥異的地方，這種夢想難以實現，兒子夾在這樣的衝突中，壓力很大又無法紓解，喝醉酒如使性子的孩子，只留下父親和瑪莎無奈的收拾殘局。

不過，人是會變的，有沒有發現片尾時，媳婦已經不一樣了，妳看，她和朋友在家裡聊天時，已經是在喝茶，吃炸春捲了。她慢慢在接受中國的東西，只是朱師父也理智的選擇保持距離，留給彼此空間。(主持人三)

片中一開始利用兩格窗戶做對比，一個是西方的躁動，一個是中式的定靜。

當他們換大房子時，老人不以為然的說：「我圖的不過是方寸的安心而已，有需要用到大房子嗎？」想想台灣也將面臨高齡化的問題，我們真的了解老人的需求嗎?( 觀眾四)

其實這房子在拍戲時有特別挑選過。房子下面是空的，沒有隔間，因此，他們無法擁有個人的空間，這是為了凸顯衝突發生時，誰也無法掩避躲藏，其實基本上人的需求，不管在什麼時代都是一樣的，只要你去思考，去觀察，都會找到人類所要的是什麼。(林老師)

即使在台灣這個島上，南和北就差很多，再加上人與人之間的差異，要在一個屋簷下相安無事，學問很大。我聽過一位心理學家提到，她剛結婚時，過年在婆家做菜切蘿蔔，她用媽媽教的方法切成小塊，為了省爐火，卻被婆婆認為是不夠大器，怕人家吃！

每個人的成長經驗不同，免不了受到經驗法則的影響，看到異己就不順眼，甚至帶頭排擠某人。如何用正面思考來接納對方，有同理心才能夠真正的尊重。(主持人二)

什麼叫家？朱師父、兒子、媳婦、孫子這四人心中的家是一樣的嗎？差別在那裡？他們的家可以合成為一個家嗎？如果不行，要拆家嗎？拆幾個家？夾在裡面的是誰？委屈求全的人最終是會爆發的。

有人說，要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來論重要性。但一定是先來先到的人才能當家作主嗎？正如林老師說的，人要做、要看、要想比你更大的事，人生才有意義，不能一直陷在這些糾紛之中。(主持人一)

電影會結束後，你我都要回家，但

「家」這個字，豈能一言以蔽之?

「家」----從相愛開始，築巢廝守，然後繁衍、增生、分枝、離散，在這漫長的里程中，期待和煩憂、歡顏和淚珠，思念與撕裂，總是手牽手一起出現。

掛在嘴邊的絮語，已隨風而逝；放在心上的故事，就讓電影言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