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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馬隨筆20160406
洪麗

關於跑步，我想說的是……

陳凡作品

村上春樹《身為職業小說家》p.201--

「我從小學到大學，對體育課討厭得不得了。要我換上體操服，被帶到操場上去，做我不想做的運動，簡直痛苦得不得。」

村上先生竟然不喜歡體育課，他不是慢跑了30年，又參加過許多馬拉松賽，還寫了一本書叫《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嗎?
 

把這本書介紹給憶安時，我說:「我喜歡他的某些說法，特別是他不喜歡上體育課的那篇喔!」

清明回家吃老爹春捲，3、40年的好滋味，無奈小外甥早上去教堂禱告加餵魚累乏了，怎麼都不捧場就睡了。

阿嬤說，小子長腦袋不長肉，體力不好膽子又小，幸好上了個加強的體能課，現在敢走平衡木了!

我心頭一痛，4歲的孩子不敢走平衡木，就不敢走!不行嗎?
 

體育課!!!
只要明天有體育課，我就禱告今晚天崩地裂彗星撞地球，不過，伴隨明天太陽一樣升起，我的胃就自動痙攣腫脹，心臟一路提在半空中顫抖著，講台上不管唱甚麼調兒，都得等我過了體育課這關再說。
 

你們說，有這麼嚴重嗎?
是的，請先相信我。

陳凡作品

躲避球
躲避球明明就是極其殘酷的生存遊戲，場外的人紅了眼，掄起球高舉過肩，看準了場內那隻跑不快逃不掉的兔子，或頭、或背、或身上每一個方位----猛砸。
我知道你要砸我，我知道我跑不快也逃不掉，但是我不敢背對著你，更不敢面對著你，我只想豎白旗，自動到外場，當「砰」的一聲，肉身被擊中時，太好了，解脫了。
站在外場，我盡量不要接到球，如果萬不得已我得拿球砸你，放心，場內的每個人，我只會投一個軟軟的球，滾到內場，失敗。

其實，所有的球對我來說都是要躲避的球，包括羽毛球和乒乓球。

你們說，哪有這麼嚴重?
是的，請不要質疑我。

跳箱
為什麼要學習跳箱?

堆了四層高約80公分的長方形木箱，長度一定超過100公分，我得藉著助跑的力道，一口氣將雙手撐在木箱的中間，然後雙腳打開飛越過100公分長的木箱，那幾個禮拜中，最佳成績是終於可以跨坐在木箱上，代價是雙腿內側因多次撞擊而淤成硬塊，但太多次都是我跑到木箱前便停住， 50分鐘的課程，40幾個女生得輪到多少次，我就恐懼多少次。
 

為什麼要學習跳箱，逃難時根本用不到。

逃難時只需要游泳，游過太平洋。那是反共義士駕機投奔領黃金的時代。
但是，我放棄逃難，因為我知道自己還沒學會水母漂就已經淹死了。
我最最最慶幸的是，所有讀過的學校都沒有游泳池。不然，我會是9年國教以來唯一領不到國中畢業證書的學生。
 

陳凡作品

跨欄
老師，

你不要一直告訴我，我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萬一就是這麼不幸，你拿甚麼賠償我?

我說，等我的右腳跨過欄杆之後，我的左腳一定會鈎到欄杆，然後我就立刻跌倒在pu跑道的顆粒上，讓沙塵與塑膠粒嵌進層層綻裂的表皮層，碗大的傷口，分別在我的膝蓋手肘吋吋加深加廣，終至糜爛無可癒合。無可癒合的我的恐懼。
你說，第一個欄杆不過就50公分高，騏驥一躍就過去了。
你故意不提後面那兩個叫做玉山和喜瑪拉雅山的欄杆，你真的很壞。
你威脅，我還是不敢跨過去。

你不耐煩了，在40幾個女生面前，你要我選擇，要嘛跑跨過去，要嘛，從50公分的欄杆下鑽過去，而且身體不可以碰倒欄杆。
下課前，我匍匐在粗礫的pu跑道上，扭動著爬過去了，pu顆粒終究沒有磨進我的皮膚，但揉進了我的眼角膜。
憶安，在我們許許多多的談話中，似乎是忽略的不曾跟你提起過這件事。

你們說，跨過去不就好了嗎?
是的，跨過去就好了，

但是，你們不是也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嗎?那麼，為什麼你們不相信我真的跨不過去呢!

200公尺短跑
大一上的期末考要跑200公尺?

一口氣?42秒之內完成?否則被當。
甚麼?體育課一旦當掉，就要延畢，延畢!我會被逐出家門的。

練習了一個月，連44秒都無法突破，而且每次跑完都想吐，才大一上學期ㄟ，接下來的日子怎麼辦?我是不是乾脆退學算了?因為體育這科我永遠不會及格啊!
為了通過考試，我真的沒法子睡著，每個夢中都在跑步，都跑不到終點。

「我替你去跑!」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現身了。
怎麼可以!萬一被老師發現，我們兩個可能都得因作弊而被退學。
「考跑步時老師只會看到背影，而且一個老師教那麼多班，不會記得每個學生的啦。」菩薩在燈塔灑花。
我還能怎麼辦呢?

菩薩打開房門，臉不紅氣也不喘，

「老師說，你怎麼進步這麼多!39.8秒!」
菩薩說的鎮定，我則嚇出一身冷汗。

「我不是拜託你要跑慢一點嗎!萬一被發現怎麼辦?」
「同學，我已經盡量用『走』的，沒用『跑』的了。」菩薩果然是腳不點地。
大恩不言謝，這輩子我給你做牛做馬。
 

畢業
接下來的7個學期，

排球掛在網上搖擺，上帝叫風吹了過去，及格。

籃球像炸彈一樣，終於在9次補考之後，被我轟進萬惡的籃框，及格。
………
大學畢業那天最令我高興的不是遠離分數考試，而是----
我的人生再也沒有，也不能再有體育課，我不會在跑步、發球、上籃、跳遠的噩夢中不斷發汗驚醒了。
 

村上春樹《身為職業小說家》p.202--
「因此長久以來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擅長運動。不過出社會以後，依自己的意思試著開始運動後，卻發現這非常有趣。『原來運動是這麼快樂的事啊!』才覺得茅塞頓開，恍然大悟。那麼，以前在學校要我做的那種運動到底是甚麼呢?」

是的，學校要我做的那種運動到底是甚麼呢?
體育課的目的到底是甚麼呢?是為了學習各種運動項目的操作技術嗎?
體育課考試設定的標準又具備甚麼意義?

42秒之內跑完200公尺的人就可以在地震時順利逃出嗎?

45秒跑完200公尺而且氣喘倒地的人，是不是更應該嘉獎?

在智育的科目內，如果我們可以接受
「唉呀! 這孩子就是不開竅，理科真的不行。」

「她怎麼背都背不起來啊。」這樣的事實，

那麼，也請接受肢體健全但無法通過體育測驗標準的人。
 

陳凡作品

走路有風

我只會走路，我不在乎「走路」能否算是一種運動，但肯定不會列入奧運項目之中。
我喜歡走路，只要肩上沒有太重的物品，又不急著趕赴某處，我會悠悠晃晃，或快或慢的走路，走在紅磚人行車道旁，走入不認識的巷弄間穿梭，有時失了方向多繞了圈子，只要還在方圓之內，便安安心心的走著。
要不了10分鐘，背上腋下就會出汗，腳下開始輕快，臉上開始泛紅。
除了大雨天怕濕滑跌倒之外，天天都是走路天。

走路的風景總是不經意的:

台大生態池邊，孩子圓滾滾的撲倒在地，啼哭著向母親求援，後方推著娃娃車的年輕母親聽到了，蹲下身笑臉迎他，站起來的孩子不哭了，搖擺的朝媽媽走去。
那枝竄出來流言蜚語的杜鵑，一身惹白，堆擠著花朵越過青苔的石牆，繼續說著3月裡的事。
啊哈!原來『燈亮有餅』就在這裡，趕忙line問兒子，今晚要吃薄餅夾木須肉，還是煎蛋裹上就好?要買幾張?
 

因此，我想說的是----
關於跑步、上籃、跳箱、跨欄、平衡木、、、
如果你努力過了還是不行，嘗試過了還是很害怕的話……

放棄了也沒關係!

因為

體育課的目的，是讓我們自在歡喜的發現肢體之間平衡與律動的方式，
更因此，了解並喜愛自己受之父母的身體髮膚，不敢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