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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影展---理性與感性  

討論會憶寫

曾淑慧       洪麗

 

 

開場

 

《詩經．國風．周南．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河洲上雙雙對對的雎鳩鳥，關關的鳴叫著:

這人世間，有甚麼比尋找終生伴侶更慎重的事呢?

那貞靜賢雅的女子啊!曖曖內含光；

自愛自重的君子，請將你的一生鄭重的交給她!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理性與感性》中四個主要人物，分別扮演了四種鮮明的性格:理性自持的大姊、感性奔放的二姐、口拙寡斷的愛德華、周慮自抑的上校；但無論是甚麼性格，在求之不得時，那寤寐思服輾轉反側的煎熬，一分都少不了。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貞靜賢雅的女子啊!我將用和鳴的琴音瑟調，與你舉案齊眉，敬你重你愛你。

貞靜賢雅的女子啊!我將用最隆重的鐘鼓之樂，伴我許下不渝的誓言。

 

磨合

 

珍‧奧斯汀，絕對是19世紀英國文學桂冠上那最不可攀的星星，她的作品早在李安拍攝本片前，已多次改拍成電影及電視劇。製片林賽·多蘭在1989年擔任幻影企業（Mirage Enterprises）總裁之前，就是《理性與感性》這部小說的粉絲，她花了數年時間才物色到艾瑪·湯普森來寫劇本----擁有幽默的風格，並「像使用20世紀的語言辭彙那樣」使用奧斯汀的遣辭用句(註1)，而湯普森也花了五年的時間不負所望，當資金到位，萬事俱備，誰來掌鏡呢?

 

林老師說:「製片林賽·多蘭( Lindsay Doran) 的助理, Ross Katz, 看到喜宴，覺得李安有他們一直在尋找的幽默感。」

 

對此李安表示：「我覺得他們都瘋了。我在台灣長大，對19世紀的英格蘭能知道什麼？大約把劇本看了一半的時候，我開始明白他們這樣選擇的原因。我在自己的電影中試圖把社會諷刺和家庭倫理劇混合起來。我意識到自己試著要做出的正是珍·奧斯汀那樣的作品，只是我還不知道而已。珍·奧斯汀是我的使命，我要做的只是克服文化上的障礙。」(註2)

他表示自己想要拍一部「讓人們心碎到兩個月後還沒有完全恢復」的電影。

 

入戲

 

春風它吻上了我的臉，起一個清早跟春相見!

春風裡處處花爭艷，別讓那花謝一年又一年。

 

★「我很佩服李安導演透過色彩去營造出來的畫面，不只是對劇情做鋪陳，甚至一切只在無言中。我最喜歡的一幕，就是在幾件不如意的事接踵而至時，眾人氣脫委頓，所以大姐叫小妹去泡茶給其他人喝，結果二姐及媽媽都不肯喝，小妹因此氣惱，把茶盤交給大姊便頓足回房了，剩下大姊一人，只好坐在樓梯上。
這時候導演讓畫面變得流動但是緩慢，色調是溫馨的咖啡色和沉穩的藍色，充滿療癒的效果。」主持人曾老師繼續回味----

 

★林老師從旁歸納：「提到顏色這一點，通常大姊在領導一家女眷時，都穿深藍色，但在Edward面前，為了顯得年輕，便多以淺色且布質輕柔的穿著出現。」

 

★曾老師想起當年文青的歲月：「從中學以來便超喜歡珍‧奧斯汀的作品，最早接觸的《傲慢與偏見》，我讀了不下20遍，透過她的作品，認識了那個時代背景下，英國的社會樣貌和文化制度，也理解了英國鄉紳家庭的女孩們的婚姻觀和生活。有一年獲得一幅英國鄉村海報，我把它貼在書桌前，每天感受那種氛圍，那段時間忍不住以為自己上輩子一定是英國人，哈！」

「所以當看到李安導演的《理性與感性》時，一點兒都沒有『久違了』的時間差，馬上就連結並墜入珍‧奧斯汀刻畫的世界中。」

 

李安受訪時說道:「我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知道，19世紀的英國人比起今天來要更好，因為我成長的環境仍然四處可以見到那個封建社會的影子。當然，那種已經凋零的幽默感、禮儀感和社會準則是不同的。但伴我成長的社會仍然有著壓迫自由意志的本質。」(註3)

 

四、五年級觀眾毫無違和之感，便是因為導演把文化的隔閡導入時代的落差，放諸四海皆準，因此成功的讓這部作品免於成為一部「英國小眾電影」，這也是林賽·多蘭慧眼獨具之處。

 

 

★台藝大李老師舉手讚美:

「珍‧奧斯汀的作品已多次改拍成電影及電視劇，但都無法超越李安的表現，跟原著相較，李安作品裡有兩大特色，

第一:原著突出了女性角色的差異性，形象鮮明；反之，男性角色則較為扁平模糊。但在電影裡，男女諸角色的個性分明，比重相當，在勢均力敵之下，形成引人入勝的張力。」

「第二:導演的幽默感充分表現在房東的岳母，圓滾滾的詹寧斯太太身上，李安把這原本只是個喳喳呼呼八卦串門的小角色，改造成穿針引線舉足輕重的媒婆，因此，那些蜚短流長就成了攀龍附鳳的必要之惡，詹寧斯太太的搬弄不但不令人嫌惡，反而處處都生了畫龍點睛的效用。」

 

科班出身的導演兼老師，果然點出了導演的不藏之密。

 

★林老師補充:「電影裏的男性比原著有意思，主要是艾瑪劇本的功勞，不過讓Brandon中校在銀幕上獲得女性觀眾壓倒性的支持，則全靠李安的『妝點雕塑』。」

「而詹寧斯太太的『出線』，除了歸功於艾瑪的劇本外，也因這位既有文化內涵，演技更是洗練的女演員，才讓詹寧斯太太這角色十分關鍵又討喜。」

 

 

 

★上次電影會，林老師提過，在這部片中，導演把凱特溫斯蕾滋養的豐頰，拍得圓潤欲滴再也無法重現，尤其是她戴的每一頂帽子，帽沿弧度與側臉線條的搭配，都是魔鬼細節。

無論是威勒比和瑪莉安旁若無人的共乘馬車、威勒比無故在野餐會前離去，以及在社交舞會上裝作不認識瑪莉安……「李安完美的捕捉到了瑪莉安理想化的浪漫受到背叛時的困惑。」麥可·德懷爾（Michael Dwyer）在《愛爾蘭時報》的評論中這麼說。(註4)

瑪莉安經歷了癡狂、顛倒、生死一線間，最後在青草坡上靜靜的聽上校念詩的那一幕，大病初癒後又見生機的顏色，悄悄的暈開在，被米色帽緣斜遮的半面臉頰上，困惑也同時被釋放了。

 

★有人問到：「愛德華最後去找大姊愛麗諾告白時，一會兒玩弄火爐架上的擺設，一會兒又無厘頭似的吞吞吐吐，這些都是設計好的動作嗎?」

林老師一笑:「休葛蘭這個人拍戲時就是這樣，不按牌理出牌的，玩弄火爐上的擺設是他剛好走到那裡，順手捻來的動作。」

「愛德華面對三位女士的那場戲，就是利用休葛蘭『一靠近別的演員就跳開』的習性來預設，果然拍出了想要的效果。」林老師一語道出「眉角」。

 

到底是愛德華一角非他莫屬?還是他已融入愛德華的靈魂裡，說他該有的語調，做他該有的動作?

 

回聲

 

 

★1995年底《理性與感性》在美國上演，兩個首次約會的留學生，分別來自海峽兩岸，一起在異國他鄉看完了這部片，散場後氣氛不散，兩人一邊散步一邊回味，就這樣攜手走到今天，在這場電影會中重溫當年。

 

★「這部《理性與感性》已經蓋上了李安典型的內斂導演風格不可磨滅的印章」----麥可·德懷爾（Michael Dwyer）----《愛爾蘭時報》

「《理性與感性》是一部極其尖銳、含蓄、巧妙、迷人的電影」----威廉·利思（William Leith）----《周日郵報》(註5)

 

李老師說自己最愛李安的《冰風暴》，

林老師也很喜歡《冰風暴》，以及導演自我突破的作品《綠巨人》。

無論是《喜宴》、《推手》、《飲食男女》、《理性與感性》、《冰風暴》、《綠巨人》、《胡士托風波》……..

李安的作品中，一再牽引著人們最深的根源—「家」。

 

李安說過，「『家庭劇』都是關於衝突，關於家庭責任和自由意志的對抗」。(註6)

這些無法閃躲的衝突和對抗，導演不隱諱也不張揚，讓觀眾在戲中進行告解。

 

雎鳩鳥仍在如詩的英格蘭莊園關關的鳴叫著------琴瑟友之，鐘鼓樂之。

 

註1 維基百科《理性與感性》2016年10月30日

註2、3、4、5、6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