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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影展----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討論會側寫

 

曾淑惠   整理        洪麗   節錄

 

 

 

筆者便利貼

1.引號內的文句是當天觀眾的提問與迴響

2.以紅色標明的文句，是林老師的現場回應

3.以藍色標明的文句，是李安導演的說法

 

1先驅者 ----3D，4k，每秒120格（120FPS）

 

 

前言

2015年4月的第二週，電影在喬治亞州的洛克斯特格羅夫開拍前，3D，4k，每秒120格這個話題已經吵開了，而全球只有5家戲院可放映120 FPS規格:台北、洛杉磯、紐約、北京、上海。

由於每一幅畫面都是「絲絲入扣」「歷歷在目」，因此除非劇情需要，演員是不能化妝的，所以得在拍戲前三個月開始養生，才能以最佳狀況上鏡頭。

觀眾呢?

不但要不停的調整視焦，先分辨貼在自己鼻頭前的這位大兵是誰，然後不能放過景深之處埋伏的動作，同時還要通過速讀字幕的考試，更要在爆破式的音效中處變不驚，113分鐘之中，如臨大敵；113分鐘之後，氣脫委頓。

 

後語

「我支持3d，4k，120格的手法，因為當我坐在電影院裡，那些戰爭的場面，我是沒辦法喘息的，比如士兵和另外一位對手制伏敵人的時候，好像我們就在現場對著看，看電影裡的人在你眼前演出，只是自己沒說話而已。我認為這部片是為了3d4k120格的效果量身訂作的，那個畫面的細緻，對現場的觀眾來說,真的很震撼。」

「3D，4k，每秒120格，這個技術最重要的是一秒鐘120格，沒有了24格的『閃爍』，加上4k的解像力，以及豐富的光源，才能夠看清楚，3D也更增加深入其境的感覺。」

 

「看完3d，4k ，60格之後，覺得自己好像變笨了，整個觀影過程，簡直是眼花撩亂，手足無措，因為它的畫面有很多層次，根本來不及面面俱到。今天再看一次2d之後，我可以慢慢想導演要說什麼，可以看懂更多。」

「你太認真了。你把它當做學術活動，它那麼逼真，只是告訴妳在那個地方的感覺，而不是要妳把所有畫面都看到。」

 

 

「去年林老師就預告了這部電影，所以對它充滿了好奇與期待，因為老師說，演員不用化妝，其實也沒辦法化妝，因為鏡頭會把你的面目呈現得非常非常清楚。那是一個很新的技術，所以我們在看的時候，難免會有百分之40到50的注意力，是在畫面上面，對導演要講的故事，並不是很全心全意去關注。」

「我在電影院裡，就好像在看現場。他細細的頭髮有多長，白色的?咖啡色的?他的皮膚就是18歲的皮膚，非常過癮，過癮到你整個眼睛就花掉了，你到底是要看他的皮膚，看他的青春無敵，還是要看它的文字，還是要看它的劇情？是要看他的背影，還是要看他的...，我的腦袋裝不了這麼多的資訊，我的眼睛也不夠用。」

 

「3d4k120格的技術應該適合蜘蛛人這種電影才對。」

「看電影是用頭腦看，還是用感受來看?還是兩個都要有？3d4k120格的電影，想讓更多的人喜歡它，它提供觀眾很多立體的感官刺激，敘述故事的方式也變了，前3分鐘就鋪陳好多事，逐漸讓觀眾習慣它呈現出來的大量訊息，觀眾習慣之後會喜歡它。」

 

 

「我們在看電影的時候，經常是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看，李導演拍這部電影時，他用的每一個對話，每一個畫面，都是正對著你，會讓你不由自主的用第一人稱的角度來看，這與你習慣的第三人觀點會有衝突。還有，這個技術厲害的地方，是你可以看到演員臉上每一寸肌肉的變化，它可以強烈渲染那個角色----說每一個字的時候的情感，同時也更考驗著演員的功力。」

「事實上是相反的，這劇中的人是不能『演戲』的，因為你不自然的演技會被觀眾看穿。你知道化妝師要做什麼事？就只能幫你保養，不能化妝。因為觀眾會清楚看到化妝的痕跡，就像如果你有熊貓眼，想用化妝品去蓋住，反而每一層都會被看得清清楚楚。」

 

 

「對3d4k120格的差異，可以這樣說：一個主角在2d電影裡，你會覺得他演得很好，但是，當你進3d電影裡，你就會理解，為什麼他會是主角？因為他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演。在2d裡，他的側面是陰影，看不到耳朵和嘴角的細微變化，但是在3d畫面裡，你可以清楚看到每一個動作，思考，表情...,都看得很明白清楚。所以如果我們先看2d，了解故事劇情背景，同時知道它所要探討的議題，有故事背景襯托，然後再細看它以3d的手法呈現，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如同主角般親臨其境，親遇其事。推薦去看3d，為什麼要看二次，因為兩次才能慢慢吸收，看得更多！」

「可是另外一種狀況是，你完全不知道劇情，就走進戰場去，感受那種震撼。你們看電影都太嚴肅了啦～」

 

因為李安，因為比利林恩，所有的人，都成了先驅者。

 

2 瘋子或賭徒

 

 

前言

	拍攝預算	票價	播放設備	全球票房
少年Pi	1.02億美元	台幣220元		6.09億美元
比利 • 林恩	4000萬美元	人民幣200元 台幣800元	台幣3000萬	3093萬美元 (美國173萬 中國2376萬 台灣325萬)

 

「李安對於《少年Pi》主人公細微表情在3D、24格速率下顯得模糊，感到相當不滿意；《比利．林恩》一口氣將播放速率提高5倍，電影亮度約是一般9倍，於是不會有任何動作遲滯，不再有任何細節模糊不清，陰影下事物仍層次分明，能看到的甚至比肉眼還仔細亮麗。」

(註:2016/11/16 端傳媒 林郁庭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李安用超真實3D給我們的教訓)

 

CinemaBlend 用科學來解釋每秒120格的感受：「許多研究者認為大腦能夠感受到的就是一秒鐘 40 個不同的時刻。當電影超過 40 格的時候，我們就會覺得這是真實的……當電影在 24 格播放的時候，我們的大腦就會告訴我們這不是真實的，所以我們才能接受表演、燈光中那些不自然的地方。這就是電影工作的方式。」
(註:CinemaBlend是一家美國娛樂網站，該網站提供娛樂評論，新聞和娛樂意見。)

 

 

瘋子李安

「我會盡我能力到處推銷，不只是《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這部電影，至少要跟我同業說這是一個可能性。」李安說。

「我真的很想看到像真實一樣有參與感，觀眾用第一人稱，不光是第三人稱的方式。也就是說，人跟電影的關係，體驗電影的情境和故事會改變。」

「我一再講說，我沒有瘋，我沒有發瘋，這個真的是很好看的東西。就算不喜歡這部電影沒關係，只要知道這個東西值得追求就好。」

 

賭徒李安

李安在談及使用 120 格的想法時說:「我知道 24 格沒什麼好，只是最便宜。」

李安只能靠自己一部一部拍攝 3D、4K、120格的電影，靠自己的影響力來帶動其他導演採用這一格式。

李安說:「把心胸敞開，允許自己進入全新的感官世界，才剛剛開始不要心急！」

 

 

後語

「這是他的練習作。本來要拍拳擊片，可是拍拳擊片既要動作逼真，又要演技感人，就必須挑選優秀的演員來訓練他們打拳，然後再用電腦動畫幫助他們在觀眾前面成為有信服力的拳王。

拳擊手出拳的速度如果用一秒24格來做，會非常粗糙，而且完全沒有說服力，所以才會想到要提升到每秒120格，但是，這麼高標準的電腦動畫極端昂貴，而這類型的電影又沒有國際市場，尋找資金真的是困難重重。

剛好有人願意出錢讓李安用這個新技術來拍比利林恩，不但可以藉機讓想法試車，而且可以真正在視覺上用第一人稱來講故事，當然得把握機會。」

 

「導演為什麼挑這種敏感的話題？」

「其實只是剛好有人出錢給他練習而已。他原來不要拍，可是在有空檔的時候，多看了幾眼劇本，才決定要拍。」

 

「我覺得這部電影比雷恩大兵有深度多了，可惜它並不賺錢。這部電影在美國不會受歡迎，因為它很明顯的說，這場伊拉克戰爭為的就是石油的利益，美國人自己也知道，只是不想說出來。」

「真的，票價有點高，如果不是老爸贊助，大概也看不了。」

「如果再有機會放映，我推薦大家一定要去看，就算票價比較高，花那個錢也是值得的，因為它可以給你帶來更多感情的投射，那一定也是李導演想要呈現給大家的。」

 

 

「做電影的人都會抱怨說，觀眾不進電影院。有人說做電影的人就應該想辦法吸引觀眾進去，你就是要拍出讓人想看的電影，所以他原來是希望拍了這一部，大家會願意去看。另一方面，他也想要讓他的同業有興趣，因為戲院老闆沒有辦法單為一部片在設備上花這麼多錢，如果慢慢帶起來的話，那就會形成風潮。現在美國好像沒有很大的反應，反而最有可能的是中國大陸，他們喜歡進電影院的人比較多，而且對3d的電影也有興趣。

現在很多戲院都具備播放3d電影的能力，但比利林恩不只如此，他需要整個組合(120fps+4k+3D)，還有非常強的光源，沒有戲院會為一部片作這麼巨大的投資。他下一部片是商業片，那就看會成功或失敗囉。反正人活一輩子，偶爾也要做一件自己想要做的事，之後會怎樣也管不到,就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我觀察到，李導演的電影，都會穿插著商業電影和藝術電影來拍。」

「他永遠在推底線(push his limit)。

就像一個嗜賭如命的人，錢不輸光光是不會放棄的；他不徹底毀滅也是不會停止的，這跟電影賣座與否沒有關係。

他全部電影裡最不知道會賣錢的就是『斷背山』，斷背山是一個冷門的短篇小說，實在不期待有人會對這個故事感興趣，他只是把它當作一個完全沒有壓力，可以「修養身心」的低成本小作品，因為，他拍完臥虎藏龍與綠巨人之後，已經耗盡心力和體力，所以剛開始拍斷背山時，早上真的都不想起床。」

 

 

「好萊塢有一句話說：『You are as good as your next movie!』

不論你戰績有多輝煌，下一部都是「重新評估」。」

 

「我聽過李安導演的演講，有老師問：『你要怎樣鼓勵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從事電影業？』

李安說，『你絕對不要做，除非你死都要拍電影的人才進來這一行，否則實在太辛苦了！』」

「常常有人問他，到底要不要走電影這一行，他的答案是:當所有的人都勸你不要做，你還是執迷不悟的話，那就好像不是你的選擇，而是被老天選中的。」

 

不管是賭徒或是瘋子，或既是賭徒又是瘋子，都因此生出了導演一步一步往前嘗試的軌跡，艱難的軌跡。反之，沒有一絲孤注一擲的豪氣，沒有一點超越現在的想像，今天，是不會有比利林恩的。

anyway,這就是人生！

 

 

3 說故事的人

 

前言

本片改編自班方登（Ben Fountain）同名小說，敘述被派往伊拉克戰場的新兵比利，因搶救隊友的行動被拍攝、傳播，而成為國民英雄，整班戰友因此休假回國兩週，巡迴各地分享戰地經驗。因適逢超級杯美式足球賽期，球團老闆邀請他們，在萬眾矚目的球賽中場秀，與「天命真女」同台表演。

 

                                                                                                           

電影是怎麼說故事的呢?

讓比利在觀賽、記者會、進場、與球員交流、邂逅女神、正式表演、離開會場的過程中，不斷分神憶起戰場片段、與同袍的相處、與家人的相聚和衝突。

李安說，這是一個年輕男孩的成長故事，然而，這個故事不只屬於男孩，也屬於所有在生命戰場上博弈的人們。

 

在陳文茜的專訪裡，李安直言自己是以「客人」的姿態在處理美國議題，《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是一則寫給後冷戰時代的備忘錄，目的不在粉碎美國夢，而是重新省思人的價值及社會理想的鞏固。

(註: 報導者 20161216林欣蘋／寫給後冷戰時代的備忘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蘑菇告訴比利，中槍與否已經命定，找到自我超越的方法----Find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才是安頓心靈之道。

 

 

後語

「今天的電影讓我覺得他很偉大，對我而言它就是三句話：道具、舞臺、選擇。我覺得人生就是這三個背景，電影就是呈現這三個背景，人是主角，你怎樣面對 選擇。我們都是在不同舞臺裡做不同的道具，做不同的選擇。」

 

「這部片子不離開李導演片中一貫的核心和人情，他解構了兩件事:美伊戰爭的正當性，也解構了他們的英雄人物，美國觀眾是很難欣賞的。其中比較觸動我的，包括比利和他的一家人，和他從軍的真正理由。

劇情最後很有趣，兩個女人要他留下來，不過新女友最後說：你本來就應該回戰場啊。比利從她臉上的表情馬上知道，這不是愛情。然後是他姊姊決定放手，因為她選擇尊重。這兩個女人是整部片的最高潮，我覺得非常過癮。

拍電影不是花團錦簇，跟現實人生有段距離，它讓我們更了解更有共鳴，我覺得這部片超好看的。」

 

 

「我覺得中場表演這一段經歷，讓比利更清楚找到他的歸宿，所以比利選擇回到戰場，是可以理解的。每一個人在人生當中，只要找到最終目標，能認同自己適合的位置，就值得讚賞。」

「我之前喜歡看比較主流的電影，但是到了某個階段就慢慢不會去選擇這些片子，我發現這些片子看了以後會『麻痺』--就是它的手法很誇張。」

 

「看電影是用頭腦看，還是用感受來看?還是兩個都要有？講到4k120格，最近電影界開始推出虛擬世界的電影作品，有人擔心它們會取代（傳統）電影，從事虛擬電影的人,也積極要讓觀眾喜歡它們，他們其實很期待這個市場，因為它有360度的視角。」

「我自己不是很清楚VR，因為沒有看過。電影是導演選擇甚麼材料要給觀眾看，如果要把它當作藝術來看的話,你不會想要知道比自己程度高的人是怎麼看的嗎？! 如果從藝術的角度，我覺得它還是有它存在的價值.」

 

「所以每一個人看李導的電影，切入的角度都不一樣，像這部電影，有的人從哲學層面探討，有的從藝術表現深究，有的人驚訝在技術上的突破，還有人喜歡談反戰或是年輕人本身的問題，這就是為什麼李導的電影，去年看今年再看，還是有很多地方值得討論，只要思考了，就會有收穫。」

「我站起來說話就是要強調：好電影一定要看兩遍。」

 

 

「李淳飾演的黃種人士兵阿福，不是原著小說裡的人物，是創造出來的。導演安置這個角色，含義是什麼？」

「小說裡面有些角色不是很有意思，所以導演改變一下，電影中阿福是出自於金三角的華裔後代，是當年幫國民黨打仗，被遺留在邊境的軍隊。阿福是大兵中最愛美國的，阿福最崇拜的人物，最喜愛的運動，完全是美國的。」

 

「導演這次講故事的方式變化非常大，以前多半是直述性的，這次它不停的穿插，而且銜接點非常潤滑平順，當煙火『碰』一聲時，下一個畫面就是炮彈炸開的戰爭現場。他不斷的切換時間與場景，一下子是球賽現場，一下子是伊拉克戰場。」

「畫面穿梭來回在比利所在的現場和戰爭的場合，卻沒有讓人覺得奇怪，這一點也是這種新電影手法的特色。」

 

「李導演是台灣導演裡非常會講故事的人。」

「我覺得李導演豈只是講故事，你把他講得太不堪了。」

「人本來就喜歡聽故事，講故事不是一件很低層次的事情，把故事講好並不容易。」

 

林老師說:「今天播放和劇院裡最大的差別就是那一場戲----

敵人和比利正在生死肉搏之中，這兩張臉孔緊貼着鏡頭，因此，觀者被迫在殺人現場，親眼目睹斷氣時眼珠眥裂而出；親耳聽見轟隆隆的喘息聲。

那一場戲的設計很棒，是在大的水泥管裡，今天放映的機器有問題，不然在這裡你會聽到他們的呼吸，那個回音很特別，很棒！」

李安說:「科技應該為藝術表達來服務，使其更強勁有新意，因為故事與戲劇，才是最重要的。」

 

 

然後，比利林恩說:「我生命裏最糟的一天卻被大肆慶祝，這感覺真的很怪。」

 

故事就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