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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馬隨筆20180123

洪麗

放手

陳凡作品

82歲的父親終於同意離開那住了40多年的四樓公寓，搬到有電梯的房子了，行走不再敏捷的他，對於新居的裝潢，雖然畫了一張又一張的藍圖，但還是得把數萬甲兵放在胸中，讓設計師阿阮深謀遠慮調兵遣將，而我呢!負責敦親睦鄰跑龍套。

阿阮的設計圖真是讓我眼睛一亮，除了父親要求的氣派客廳、母親指定的寬大餐廳外，兩老各有小書房，甚至還留下了琴房的位置，給一年回來一次的妹妹使用。我喜孜孜的拿著設計圖給父親獻寶，沒想到他也通宵畫出了心目中的圖樣，於是，我和父親便展開殊死戰。

同住一個屋簷下，我的理念是:長幼有序、各得其所；但父親最在意的是家中新成員的臥室大小，以及萬一有很多親戚來的時候，是否有足夠的空間話家常。因此，設計圖上的線條，不斷在我們的爭執中進退拉扯，咆哮拍桌放狠話輪番上演。

其實，我猶豫過----放手。

陳凡作品

這個空間將會把我的父母、弟媳、姪子和妹妹兜攬在一塊兒，他們都是我不能放手的人。

的確，這是父親的房子，或許父親沒想過，雖然沒有方寸之地是為我設計的，但--這是我的娘家。

無論風雨，父親天天騎著腳踏車到工地巡視，憑著他老先覺的經驗:對水電和泥作師傅讚譽有加、跟木作師傅討論細節，然後當場下達更改指令:這裡的書櫃不要做，會讓房間不夠大器；那裡要做多功能用途，既可掛曬衣服還可伏案讀書……師傅無所適從、阿阮大驚失色，我的手機在疲於奔命中，電池一再亮起紅燈。

我拜託母親，要父親放心，放手。

從小，父母教導我要對自己負責、對事情負責、對挫折負責，我就這樣負責的走進了人生的每一個階段:畢業、就業、成家、、、

兒子進幼稚園那天，我忽然得學習放手，放那個小淚人自己在陌生的教室中，吃點心睡午覺唱兒歌。然後傍晚接他回家的時候，先讚美他長大了，接著立刻建立他要為自己負責的概念。

弟弟在病床奮鬥的最後，我默默的告訴他:別擔心，放手吧!你的掛念，我會負責。

負責與放手的時刻，究竟該如何拿捏?亦或是，既要負責也須放手?

阿阮一早又急呼呼的打來說，父親要更改床頭櫃的樣式，該怎麼辦?

82歲的父親，能再負責甚麼呢?即使不願放手，又能握住甚麼呢?

我能跟父親說的這麼明白嗎?

陳凡作品

我想，還是繼續跟他爭得臉紅脖子粗吧，這樣，過的才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