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19走馬隨筆
洪麗
你們真的沒血沒淚嗎?
你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最不擅長哪一種文體嗎?
每一年面對六年級新生時,我都會問:「如果把文體粗分為記敘文、抒情文、論說文三種,你最不會寫的是哪一種?」
那天,我又得到了相同的答案---抒情文。
我故作驚訝的說:「抒情文不就是記敘文加上你的感情嗎?你都會寫記敘文了,抒情文就像在蛋糕上面裝飾草莓擠上奶油花啊!」
「老師,因為我們沒血沒淚!」
「對呀對呀!」一堆人附和起來。
「真假?好,你來當我的搭檔,我們來演一齣戲。」我直接點名坐在我面前的小惠,在她還搞不清狀況時,我便重砲攻擊。
「你寫的文章,比小學二年級的還不如,老是用『好好吃』、『好好玩』、『好漂亮』、『好高興』這些簡單幼稚的辭彙,真不知道你這六年國語課學的生詞都到那兒去了。」
我嚴肅的對著小惠劈哩啪啦的猛攻。小惠愣愣地還沒進入狀況,可是坐在她隔壁的男生卻開始嘲笑她了。
「虧你還是資優班的,怎麼程度那麼差,你是怎麼考上資優班的啊?」
其他的同學上鉤了,開始出現罐頭笑聲,小惠的眼眶紅起來了,但是還沒有人發現。
「我每次改你的文章都很難受,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批改,寫來寫去都是一個樣子,怎麼教你這麼久都沒有進步啊!乾脆放棄算了。」
「老師老師,她哭了!」有人發現了,本來起鬨的笑聲瞬間消失。教室裡的空氣忽然凝重起來。
「小惠,我剛剛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你的文章寫得不好嗎?你在校的成績不優嗎?」小惠搖頭。
「那麼你為什麼不反駁我,而是掉眼淚呢?」小惠竟然止不住淚水。
「是因為其他人笑你嗎?」小惠點點頭。
「各位,你們現在為什麼不笑了?」大家都一臉尷尬,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
「我50歲生日那天,我唯一的弟弟打電話跟我說:『大姐,醫生說是肺腺癌,至少三期,要我趕快住院做檢查』。」
我講起我的傷心事。
「我弟居然在我『大壽之日』送我這樣的『禮物』,你們知道嗎?我還來不及拆開這個『禮物』,20天後之他就走了。」
「他清醒的最後一刻,嘴巴插著管子不能說話,他眼睜睜的看著我80多歲的爸媽,然後在護士拿來的小白板寫上『謝謝你們,對不起』。」
教室裡從來沒這樣安靜過。
「他離開之後的第三天,我就把他給燒了,第五天我就把他給埋了,因為只要在7天之內完成儀式,台北市政府就給我打五折。」
孩子們想笑又不敢笑。
「送他上山的那天,雖然已經五月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風很大,我爸看著工作人員把我弟弟慢慢的放入墓位,輕輕的跟他說:『我和媽媽以後就去陪你了。』原來我爸買了四人同行的墓位。」
「接著,我爸抬起頭來看著我:『剩下那個就給你了!』」
「什麼,爸,這種事情不要約我啦!」
連小惠也跟著大家一起笑出聲來。
「同學,你們很奇怪ㄟ,你們並不認識我弟弟,為什麼我在說我的故事時,你們的眼睛裡閃過哀傷;而當我講到我爸約我一起住到下輩子時,你們又大笑。」
「你們真的沒血沒淚嗎?」
「其實不是,是你的故事沒說到痛點,也就是記敘文的部分沒抓到要害,因此你的感情出不來。」
「即使用上強烈的字眼如『痛不欲生』、『嚎啕大哭』,或是加入暴力動作,如砸爛東西、甩人巴掌,也無法引起共鳴。」
你發現了吧!
因為故事不精采,所以你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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